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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兰生愣了一下,复又扯出笑容说:“咱们天天见面,你怎么问的跟好久不见似的。我除了吃睡就是看书玩,不用工作不用学习,安逸的简直人神共愤,说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羡慕,怎么还能不好?”接着,就像在转移话题似的,方兰生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一个最近看到的关于蔷薇花的故事。
百里屠苏完全没有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想,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百里主任研究了一些专业资料,给方兰生开发了一个新项目。最近他给方兰生找的书全部都是情节复杂的,布置的作业是——散步的时候把这些故事清楚明白地讲给自己听。
此举收到了奇效,方兰生是个好病人,相当配合医生,听话地一头扎进了记忆故事中去,在恢复了一些精神的同时,也给百里屠苏带来了意料之外的享受。方兰生本来就嘴皮子利索,讲起故事来连比带划,代入感特别强,格外引人入胜,百里屠苏以为自己早已过了被故事吸引的年龄,却意外地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延长每天的散步时间。可是百里主任并非只有这一个病人需要关注,于是休息时间一再被牺牲,却让主任甘之如饴。当方兰生眉飞色舞地挥着手臂扮演书中的角色的时候,百里屠苏总是在心底偷偷地微笑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那个在如此绝望的境地中焕发生机的小人儿。
气温飞速地下降着,但两个人的默契与快乐却如蔓藤在盛夏中一样飞速地生长起来。每当夜晚百里屠苏盖上被子默默咀嚼“方兰生”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一堵老旧的院墙迅速被蔷薇花的蔓藤爬满,生长出大片的绿色驱走黑暗,开出一朵朵生机勃勃、散发辉光的花朵,照亮了百里屠苏原本孤独的内心。
在这场诡异的医治中,被救赎的何止是病人。
但是百里屠苏不是方兰生一个人的百里主任,寒潮来袭的那一天,他接到了去北京学术交流的通知。故作平静地告诉了方兰生这个消息,百里屠苏不敢看他的眼睛,在方兰生失落的微笑中匆匆道了再见,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病房。
半个月后百里屠苏回到了琴川,在异常寒冷的冬夜里他急匆匆来到了医院,将行李往办公室里一丢,他几乎激动地发抖,在夜半时分闯进了方兰生的病房。
方兰生理所当然地正在睡觉,却在门响的瞬间清醒地坐了起来。百里屠苏没有开灯,进来关上门却忐忑地不敢走近。方兰生在一片静默的黑暗中,呆呆地望着对面的黑影,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是百里屠苏。
两个人望着对方幽暗的轮廓,都张着嘴巴,却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
直到百里屠苏接着窗外星月的微光,看见了方兰生脸上的湿润。他走过去,将方兰生的脑袋揽进怀里,轻柔地抚摸那仍旧柔软的发顶,艰涩地说:“我回来了。”
方兰生一边痛恨自己的软弱,一边抽泣起来:“木头脸,我不是神经病。”
百里屠苏感到自己的心脏被子弹击中,无人陪伴、被见到的每一个人当做疯子的两个周,方兰生的心理壁垒再次摇摇欲坠,百里屠苏从他抓紧自己衣襟的双手的抖动上察觉到了这个事实,狠狠地心疼了起来。
“木头脸,我不是疯子,对不对?你告诉我,我不是,对不对?”
百里屠苏不自觉收紧了怀抱:“你当然不是。”
良久,方兰生才止了细弱的哭泣声,百里屠苏替他扶起枕头让他斜倚上去,拧开了床头灯。幽暗的暖光下,方兰生鼻头红红的,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可怜兮兮地打了个小小的嗝,见百里屠苏打量自己,很是羞惭地红了脸,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想挡住自己的脸,令被子上面盖着的百里屠苏之前借给他的外套往下滑了一截。
方兰生揣度着百里屠苏心底会不会嘲笑自己的懦弱,气恼地往下缩了缩。百里屠苏却什么也没多表示,只是把那外套向上拽了,给方兰生摆好枕头掖好被子,满是怜爱地又摸了摸方兰生的脑袋,关了灯之后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说:“晚安。睡吧。我在。”
方兰生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很是惊奇,却又不知到底该疑问些什么,于是迅速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百里屠苏的手指在黑暗中划过方兰生又凹陷下去的脸颊,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着,毫无困意地,陷入了深思。
☆、07
“够了!晋磊,住手!”
这个声音很熟悉,晋磊甩甩头,扔下了手里那个已经没有知觉的人的衣领,眯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酒精搅浑了他的脑子,眼前一片诡异的蓝紫幽光和阴影交错,光怪陆离。他下意识的知道刚才说话的人应该客气对待,但是还是想不起来那是谁。那个人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他突然觉得很安心,肾上腺素消退下去,恶心感涌了上来,他在头晕目眩中抱住了那个人的腿,呕吐了出来。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晋磊扶着自己的脑袋把痛苦的□□咽回了嗓子里,他艰难的眨眨眼,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了最近正变得熟悉起来的心理诊疗室的天花板。门锁啪嗒一声轻响,晋磊迅速转头,此举带来的更加剧烈的头痛让他无暇考虑刚才带上门出去的是谁。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又关,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晋磊发现他最不想见到的女人之一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方如沁细长的眉毛皱的简直要打了结,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搞什么!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忘了我当初跟你说过的话吗?事情解决之后兰生虽然能回来,但是恐怕不会再像原来那么开朗了,你一向宠他,难道不想开导他、陪伴他吗?我可不想需要治疗的兰生身边陪着的是另一个疯子表哥!这也是介绍你来看心理医生的意义,你倒好,在酒吧喝的烂醉跟人打架,把五个无辜的人揍得面目全非,这难道是对心理治疗有作用的吗?”
“够了!”晋磊烦躁地呛声,“那五个人根本不是无辜的,他们根本就是叶沉香的手下,你以为叶沉香要我入赘只是说说而已吗?自从她放出话来要让我自愿进入自闲堂,就无时无刻都有她手下的黑道盯着我!让她的姨舅孙家来方家找兰生入赘,同样也是对我的示威!你以为我分辨不出来吗,今天喝醉之后出现的这五个人,分明是叶沉香看孙家快把方家搞垮,有点沉不住气了!我能怎么办,我还不如杀到自闲堂去跟这帮黑社会同归于尽,你拿一个小小的方家怎么跟孙家扛?连经济日报都知道方氏集团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何必让兰生和整个方家给我陪葬!”
晋磊激动起来,脑海里嗡嗡作响。方如沁看他抱着头痛苦的样子,沉默着把桌上的一杯温水向前推了推。晋磊端起来一饮而尽,最后才尝出来这是一杯淡盐水,他感觉好多了,这时方如沁才斟酌着开口:“要你学生意你不干,只愿意弄个小武馆成天瞎比划,我几乎把整个金融界都骗过了,你个臭武师就更不能明白了……总之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能看见的不一定就是真相,蛰伏之后才能更有力的反击,一旦成功了……我要孙氏集团永无翻身之日!届时我方家还能借此更上一层楼!”方如沁眯起了眼,晋磊看到这个表情,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接着方如沁放缓了表情,“哼”一声说:“什么陪葬不陪葬的,你够格吗,孙家想吞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为你和叶沉香那点破事还能让孙家这么倾力而出?就算是对那个孙家来说,我们也是一大块肥肉!但是想找茬就得有被反吞的觉悟……总之最近你小心些,能躲的尽量躲,可能不久我这边就会有大动作了,也要小心自闲堂那边暗地里的小动作,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晋磊得了方如沁的话,顿时觉得放心了不少,头也不那么疼了。思虑了半天,犹豫着问:“兰生……最近……”
方如沁玩味地看他一眼,方才悠闲地说:“兰生现在我倒不太操心,先前咱们放弃他的姿态做的足,自闲堂和孙家应该已经不太关注他了,七医那边的百里主任是个负责任的好大夫,虽然只跟他秘密通话过,但我还是很信任他的,他能把兰生保护的很好,这么长时间兰生都没有真的出什么大事就是证明。倒是你,快考虑考虑怎么跟人家道歉吧,要不是陵越医生刚好路过那个酒吧看见你的车进去找你,你说不定失手就打死那几个人被警察带走了,他只是你的心理医生,不是你的保姆,保护你还被你吐了一身,你掂量下怎么才能让他不生气,”方如沁优雅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况且他是百里主任介绍的,想要百里主任好好照顾你的宝贝兰生,怎么你也别得罪人家的师兄吧!”
晋磊消化了这些话,顿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方如沁走了没多久,房门再次轻响,晋磊想缩成一团把自己藏起来,但治疗用的斜躺椅使他这个意图无法完成,他只好把脸微微偏向另一边,权且算是逃避。那个熟悉的稳健脚步声传来,晋磊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皮。
陵越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得鼻子喷气,微微笑了一下,把手中的淡盐水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坐在治疗椅旁边开口问:“你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很难受?”
晋磊本来想摇摇头,却又觉得还是有些晕眩,便回答道:“没事。”
陵越看出他仍在宿醉中难受,便拿起水递到他面前说:“多喝点水。”晋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陵越却趁机把杯子塞到他手里,强调说:“这对你有好处,相信我。”晋磊冲他翻了翻眼皮,把那些盐水喝了个底朝天。
陵越接回了杯子,一时之间有些踌躇,他知道这次的事情恐怕不能怪在晋磊头上,身为他的心理医生,更是知道晋磊最近压力有多大,就因为这样,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安慰和劝说了。这个人本来就倔,一个开武馆的小老板,居然有勇气断然拒绝黑社会集团大小姐的求婚,后来甚至演变成两个大型经济集团之间的战争,连菜市场卖土豆的大妈都知道方氏集团快被孙氏集团整垮了,而这一切的开端,就是这个小小的武师不肯入赘到黑社会里面去。做自己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可是晋磊还是不会屈服,陵越自接诊他听过他说来龙去脉之后,就不断地在心里替他难过和自豪。
想到这里,陵越苦笑着揉着自己蹙起的眉头。在诊所加班到晚上,回家的路上正巧捡到了喝醉打架的晋磊,通知方如沁之后,又处理被这个醉汉吐得一塌糊涂的裤子,忙到现在已经是后半夜,陵越晚饭还没有吃,饥饿和疲劳让他原本就偏白的脸色更泛白了。他换了备用的裤子,在这个季节来说有点太薄了,这间屋子里为了让晋磊休息开足了暖气,但是诊所的外间太大,开了暖气也还是有些凉。晋磊低下头,看到陵越赤着脚直接穿着诊所的拖鞋,苍白的脚背暴露了主人处在寒冷中的事实。
晋磊抬起脸,望向那个正冲自己露出安慰笑容的心理医生,真诚地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陵越温和地回答:“不客气。不过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那个……我……是不是吐在你身上了?”
陵越的笑容扩大了:“这没什么,不过我当时失策了,应该用手机拍下来你的样子才对,日后用这个向你勒索。”
晋磊感到轻松了些,也笑了起来:“你敢,你这回不是知道了我特能打吗?难道不怕挨揍?”
陵越在两个人清晰的笑声中站起身来,说:“行了,你在这再睡一会儿吧,等明天舒服些再走,不跟你贫了,快睡觉吧!”
晋磊迟疑着问:“那你……去哪儿?”
陵越一耸肩:“我去外面坐一会儿。”说着就要去拿小桌上的空杯子,却没想到被人拉住了手腕。晋磊垂了头,一反常态地压低嗓门,好像是在腼腆?他轻轻地捞住陵越的手腕说:“外面太冷,你要是不嫌弃我一身酒味,上来咱俩挤挤,好歹睡一会儿。”
陵越起初震惊了一下,晋磊属于人格特别独立那一种类型,自然他的防备心就特别重,来接受心理治疗都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开心扉吐露心里话,而就算是这样也仍然注意着和陵越减少肢体接触,这样主动的碰触还是头一遭。在陵越愣神期间,晋磊的话和动作都没有得到回复,他好像失望了一样,慢慢松开手,神情低沉了下去。
陵越为他这敏感又几乎笑了出来,连忙一屁股坐下在躺椅上,笑着说:“给与病人必要的陪伴不是我们医生的职责吗?”接着脱了鞋就把冰凉的脚伸进了晋磊盖的毯子里,晋磊猛然被他的脚冰了一下,嫌弃地“啧”了一声,接着若即若离地把自己散发着热量的身体贴了过去。
治疗躺椅不比单人床大,两个大男人挤在上面非常拥堵,好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可是同时也很温暖,两个人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迅速摆好了背紧贴着背的姿势,滑入了疲倦的梦乡之中。
☆、08
百里屠苏养成了看财经日报的习惯。方兰生住进七医之后没多久,百里主任一次偶然路过报摊,看到上面《孙氏集团不满新秀崛起 方氏集团是否后继无力》的字样,忍不住就买了一份财经日报。关于投机和商业什么的,百里主任完全不懂,也从不感兴趣,他自来是只关心病人脑子里的血管的,但是从这一天起,他却忍不住每天都去买一份财经日报,分析着上面似是而非的情况。到后来,他甚至去订了这份报纸,每天下班回家先细细地读一遍,寻找上面方氏集团的近况。
于是将要过春节的时候,他开始替方兰生感到害怕。方如沁已经好些天没有联系了,财经日报也没有任何方家的消息,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新闻。方家就像从金融和商业领域里彻底蒸发了一样,销声匿迹了。
百里屠苏一直不敢让方兰生看任何报纸,就是怕他看到方家失利的新闻,那么纸便包不住火了,所以现在这种情况更不敢问他什么,只能自己暗暗着急。百里屠苏有的时候也怀疑方兰生,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毕竟他相信的也太容易了,而且这许久以来,居然从未产生疑惑,当时确认了情况之后就半个字也没问过。每当百里屠苏想跟他隐晦地讨论一下这件事的时候,方兰生总是开始谈论其他的事情。百里屠苏也就乐得继续装傻,两人长久相处而产生的默契在此时发挥的作用最大化了。
自从上次出门开会回来后发现方兰生又瘦了好多,百里屠苏就没有一天不去见他。百里屠苏很确定地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看到那个张牙舞爪的人儿低低地饮泣着向自己确认他是不是疯子。而方兰生始终没有胖回去,寒风刮起来的时候,走在后院墙枯萎的蔷薇荆棘旁边,眼看就要被吹倒。可方兰生的精神头始终没减,跟百里屠苏在一起的时候,还是那么地口沫横飞又叫又跳。百里屠苏看到他这样子,往往更觉得心惊胆战,就好像在表演悬崖走钢丝一样,看起来好像游刃有余,可实际上只要再多一根羽毛的重量,方兰生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临近春节,七医变得热闹起来,能出院的病人被接回家去,不能出院的疯子也有家人来陪伴,整个医院一天到晚闹哄哄的,方兰生也像受到狂欢的病毒感染似的,话量更多音量更大,一天到晚像台机关枪一样,百里屠苏深受其害,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让他闭嘴,深怕他强装出的脆弱快乐被轻易打烂,就此发疯。
百里主任的忧虑是有道理的。除夕这天,能回的都回了,剩下的家属和病人都温馨地龟缩在病房里,仅剩的几个值班医生护士也神龙见首不见尾,偌大的七医安静下来,方兰生的单人病房寂寞的可怕。百里屠苏自愿在这一天值班,结束了工作之后来到方兰生的房间,开门就只看见一片漆黑。
百里屠苏没敢贸然开灯,借着走廊上的灯光看到那个变得越来越瘦弱的身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