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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姐,以我个人的判断,他入院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和脑部病变,如果是你突然无缘无故被抓进俗称疯人院的地方,你会过的好吗?你开心吗?”
对面沉默了,百里屠苏从傍晚积攒下来的怒火一下子喷发了出来,他说话声音一向低沉,此刻蕴含了愤怒,令人更加害怕:“不出三天,他没病也会有病了,你们这种做法是极端不负责任的!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被认定为疯子是非常可怕的,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很快他的世界就会被绝望占据。更何况是这种被送进特护病房不允许出门的,监狱里也是允许犯人放风和娱乐的,但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不需要,所以方兰生也得不到正常的精力发泄和分散,他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病人,重症!”
百里屠苏一气低吼了这一堆话,愤怒在不知不觉中升级。他停顿了一下,平复自己的情绪,却听到对面传来了压低的饮泣。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收敛声音说:“你知道他有多重视你们信任你们吗?最起码也要来看看他吧?至少给他一个解释。”
那边听到了他的话,渐渐停止了哭泣,过了很久,才听到那个女子声音恢复沉稳说:“我能信任你吗?”
百里屠苏毫不犹豫地作答:“我只是个想治病救人的医生。”
方如沁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快速说:“下午那样说是因为怀疑我的电话不安全,现在这个也是临时开通的号码,这次通话之后,这个号码也不会再用,以后我会尽量寻找安全的空隙和途径跟您通话询问兰生的情况。”
百里屠苏疑惑中“嗯”了一声。
“我们方家被人盯上了,对方黑白道都相当有势力,兰生还没有接手任何生意但之前是唯一的继承人,对方向我们施压联姻,想通过这种方式侵吞方家产业。如果让兰生入赘到那一家,恐怕过不了什么正常日子,几年之后丢了性命也是有可能的,我们当然不能同意,但又担心对方直接利用暗地里的手段现在就把兰生……杀掉,”方如沁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们只能说兰生得了病,疯的很厉害,做足了要放弃这个继承人、已经完全不在乎他的姿态,对方可能才会不在意他,懒得再在一个疯子身上动什么心思,把目光转移到我们家别人身上来。”
百里屠苏消化了一会方如沁的说辞,问道:“要把这些话,转告给他吗?”
方如沁苦笑了一声说:“当然不行。兰生是个好孩子,要知道了家里面临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乖乖在医院装疯卖傻,家里其他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为面临这种情况也早已做了相应的准备。但是兰生……毕竟还是太小,之前总想保留他的快乐,完全没有让他接触这些东西,还是瞒着他,我们来面对比较合适。”
百里屠苏静默了一会儿,不得不替方兰生在非人虐待、绑架谋杀和发疯之间,选择了发疯。
“你要知道,这样保护他的代价是,他会真的疯掉。”
方如沁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猜到了,但是……病总是可以治的,命却不能丢了。”
“好吧……那么我会尽量,延缓他的病症。”
“谢谢你,百里主任。”
挂断了电话,百里屠苏滑进被褥里,思考着白天该如何回复方兰生,有了结论后嘴角勾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沉入了梦乡。
☆、05
转天百里屠苏刚巧是上午坐诊,忙完了正是午饭时间,他索性就亲自取了两份午饭直接去方兰生的房间里。方兰生昨天照了x光片,骨头没什么事情,只是屁股上的皮肉还青紫着,他细皮嫩肉的也不容易好,这两天是坐着也疼走路也疼躺着也疼,大部分时间只能趴在床上,运动量极度不足,他也就没什么胃口。百里屠苏端着饭走进来的时候,正看到桌上摆着一口都没动过的早饭。
百里主任皱了下眉,颇为严厉地问:“怎么不吃饭?”
方兰生一天到晚趴着不动,往往是胡思乱想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了,睡得越多脑子越不清楚,整个人昏昏沉沉,懒得像是要散了架,听到百里屠苏进来问话,只恹恹地嘟囔:“我才不饿。”
百里屠苏眉头皱的更深,刚才听芙蕖汇报,方兰生昨天一共就没能吃进去几口饭,这几天来他的热量消耗太少,导致不想吃,吃的少又更不想动,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很快就会出现各种精神病的并发症,现在他已经有厌食症的迹象了。百里屠苏理顺了一下方兰生此人的思考模式,便开口说:“我打了电话。”
方兰生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趴着猛地转回头来盯着他瞧。
“吃完饭就告诉你。”
方兰生偷偷撇了撇嘴,以为百里屠苏看不见他那烦闷的表情,装作情绪稳定地说:“本少爷还不饿呢,你先跟我说吧!”
百里屠苏拿起筷子径自吃起来:“过来一起吃,吃完就跟你说。”
方兰生红了脸:“我屁股疼,不想坐。”
百里屠苏又认命地叹了口气,端了餐盘移动到方兰生的枕边,夹起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瘦肉,命令那个头发蓬乱的后脑勺说:“把脸转过来!”这一刻,他无奈地觉得对方就是自己命中的克星。
方兰生本来想装作听不见,但是纠结了片刻,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挑战百里主任的权威了,便转过头来,瞬间被塞了一嘴肉,他艰难地咀嚼着,内心极度苦闷地认定,对方就是自己命中的克星。
方兰生费劲地把肉块咽下去,噎的脖子一梗,趁着下一筷子食物还没被塞过来之前,连声大喊:“趴着怎么咽得下去啊!这不是全卡在嗓子眼里,你想谋杀我啊死木头脸!不吃了!你喂我我也不吃了!”
百里屠苏风轻云淡地回答:“你跪起来吃。不吃掉这一碗饭,休想我告诉你一个字。”
方兰生大怒:“你——”
“吃,或者不吃;听,或者不听。”
方兰生那勇敢的怒气就好似一个充了气要爆炸但却中途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地萎缩了。他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终扭曲着脸孔磨磨蹭蹭地缩了腿,用双肘双膝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在床上趴跪起来,憋憋屈屈地张开嘴“啊——”了一声。
百里屠苏蓦地心情就好了起来。他拿起勺子抠了点白饭,又放上些青菜,伸到了方兰生鼻子底下。方兰生嫌恶地闭了闭眼,但最终还是乖乖地吃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喂一个吃,过了许久才吃光了百里屠苏分派给方兰生的任务饭菜。百里屠苏把托盘搬回桌上,命令方兰生下来活动一下,便捧起自己的一大碗饭自顾自吃了起来。
方兰生一万个不情愿,塞了一肚子饭,他正有点恶心,只想摊着手脚继续趴着,但在看到百里屠苏“不动就不说”的眼神之后,只得扭着他那重伤的屁股爬下来,围着正吃饭的主治医生一瘸一拐地走动起来。百里屠苏也不管他,被人这样绕着盯着也没有半分不自在,泰然自若地吃喝起来。
百里屠苏吃饱后又慢腾腾地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着,直到方兰生要吃人的目光变得哀怨,盯得人几乎要为他流出同情的泪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其实不应该告诉你的。”
“啊?什么?你什么意——”
“我猜测这是考验。”
“哎?什么?考验?”
“你家里人没有明说,不过暗示我听得懂。他们其实不想让我告诉你,否则就起不到考验和锻炼的作用了,但我个人觉得那样你未免也太可怜了,就帮你作点弊吧。”
“哈啊?”方兰生一头问号,完全是有听没有懂。
百里屠苏用诱导的语气说:“你将来是要做一个商人的,你觉得,做一个成功的商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方兰生一愣,百里屠苏继续诱导:“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你来这里要考察要练习的就是什么。把你突然丢到一个陌生、无助、孤独、艰难的环境里,你熬过去了,你能得到什么?”
方兰生瞪大了眼盯着开始收拾碗筷的百里屠苏,一时之间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百里屠苏端起托盘,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便出门去了。
方兰生挠着头思考方才话语的意义,陷入了沉思,认真思考起二姐和爹妈“陷害”自己的良苦用心,却不知道百里屠苏关上门的一瞬间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可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
方兰生饭后活动过身体,又大脑疯狂运转着思考了一番,饱食的恶心感完全消退了,晚饭还没到时居然就觉得饿了,如此终于算是在他那恶性循环的作息中扳回了一城。
第二天百里屠苏再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方兰生大大的笑脸,说好听就是单纯,说不好听就是傻缺。
“木头脸,木头脸!我知道了!爹娘和二姐是想告诉我,商场如战场,人生难免有大起大落,要能经得住打击,我如果连这种被当做疯子关起来的事情都经历过还能挨过去,那就没有任何事能击倒我了!将来我就什么也不害怕!还有这一定是要锻炼我的忍耐力和心理素质还有判断力吧!因为只有忍住无聊和被误解,审时度势去自己选择正确的行为,才能让所有人都认为我是没有疯的,那么我就可以自然出院。那么,只要在考验期内,我都能确保正确的行为,全身心保持‘正常的我’应该有的样子,就一定能通过考验的吧?木头脸,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像那天那样暴躁了,一定不再给你找麻烦的,我一定能通过考验!”
方兰生大喊着豪言壮语,双手握拳做宣誓状。百里屠苏微笑以对,鼓励地对他点点头,实则内心黑线扶额,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齐声呐喊:真……真好骗!为方小少爷强大的脑补能力鼓掌!
放松了神经的百里主任也懒得计较他给自己胡乱起外号的事情了,就这样放纵了自己的病人。
方兰生挥舞着钢丝胳膊绿豆锤给自己鼓劲,豪气干云了不过两天,第三天百里屠苏再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精神头就有些歇菜了。百里屠苏一进病房来就看到方兰生坐在窗边,呆呆地看着外面的蓝天上跑过白云,托腮惆怅。
百里主任摇了摇头,虽然所谓“考验”的说辞方兰生信了,但一个大活人被软禁着没有任何分散精力的事可做,迟早也是会发疯的,给他看似合理的解释,至多是延缓这个过程罢了,方家的事情看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方兰生这样长久地住下去,只怕是要糟。看来要想办法给他找点事情做,而且是越累越麻烦越好,最好忙得他没有时间发呆或者胡思乱想。
百里屠苏这样考虑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方兰生身后。方兰生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两个瞳仁里满是乱跑的云彩,浑然没发觉百里屠苏正站在他身后。
而百里屠苏皱眉思虑,满心都是如何延缓方兰生的病症,眼里看着方兰生头顶柔软的发丝,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正要擅自做什么。
直到修长灵巧的手指温柔地□□柔韧的发丝之间,触上头皮的那一刹那,方兰生才发觉百里屠苏来了,惊得差点跳起来。百里屠苏感受到他这一哆嗦,方才惊醒,闪电般缩回了手,尴尬地咳了一声,把擅自行动的右手缩到背后藏起来,却偷偷搓了搓指尖,回味着方才的触感,脸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面无表情,平静地沉默着。
方兰生也强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直视着百里屠苏,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蹦出什么像样的句子,反倒是尴尬地红了脸。
百里屠苏饶有兴趣地沉默盯了会儿方兰生局促的大红脸,逼得他别开脸闪烁着眼神,才慢腾腾地开口说:“下楼散步。”
方兰生傻乎乎地抬头:“啊?”
百里屠苏转身向门口走去,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不想去?那算了。”
方兰生被巨大的狂喜击中了,被关进来已经超过一周,他已经不太能数的清到底是几天没有出过这个房门了,他连忙大喊:“去!去!我去!等等我木头脸!”
百里屠苏在心底一笑,率先走出门去,心想还好是夏天,后院的蔷薇花开的正好,像瀑布一样挂了一墙,方兰生的房间面向前门,他还没有能够见到七医也有如此美景,以后每天都抽出时间陪他去看花吧,想必是会有益于重点病号身心健康的。
☆、06
方兰生又闲了几天,百里屠苏每天都会挤出时间来陪他下楼散步、看花。方兰生本就是个话多的,这好多天来不能跟别人交流,憋屈的很,故而百里屠苏来陪他散步的时候,他能从“你好”开启话端不停说到“再见”。百里屠苏提出过抗议表示方兰生太吵,没想到捅了马蜂窝,方兰生像个一点就着的炸药包,叉着腰提高了音量反驳:“你嫌我吵?你居然还敢嫌我吵?我没病还来你们这儿坐牢,加护病房就是禁闭室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这一天下来我都觉得自己的嗓子年久失修了,好不容易就那么点放风时间,你这个木头脸又闷的不行,我再不说话岂不是一整天都没有和别人交流的机会了?来送饭打扫的大姐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我说什么也不理我。跟你出来这一小会儿你又不让我说,你是存心想让我的语言功能退化吧?不趁这段时间多说几句话我岂不是很快就会变成哑巴了?”
百里主任只好头疼地点点头,承认了方兰生口沫横飞的合理性。不过很快百里屠苏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方兰生说的没错,自己本来就是个闷葫芦,非工作的交流中话少的出奇,私底下跟人聊天的时候经常冷场,像方兰生这种不需回应也能一直絮絮叨叨说下去的,说起来才是自己相处的绝配。方兰生坦诚地诉说自己的想法,展示自己的好恶,甚至能讲自己的糗事给百里屠苏听,百里屠苏满意地认为对主治医生的坦率是有利于预防和治疗精神病的,便也留意着内容,两天下来,他觉得自己对方兰生的了解程度已经达到“多年好友”境界了。
只是放风结束的时候,百里屠苏把方兰生送回病房,眼见着兴奋说话的人渐渐低落下去,最终在他离开前硬撑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再把脸转开低低地说“再见”,百里屠苏像是心窝里被人踹了一脚,闷闷地难受了起来。
他便多了份心思,工作中抽空来看了方兰生几次,趴在病房门的观察小窗上,每一次都看见方兰生一动不动地坐着,呆呆地望着窗外,微微扬起的脸上,仿佛鲜活的生命力正在逐渐离他远去。
于是难得的休息日的时候,百里屠苏仍然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第七医院,走进办公室换上了白大褂,一步急于一步地走向了特护病房。方兰生在听到“今天没什么工作,可以陪你一整天”这样的说辞的时候,眼里溢出的巨大惊喜令百里屠苏觉得,牺牲休息日什么的,完全是值得的。
百里屠苏知道自己不可能无间隙地陪伴在方兰生身旁,可又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住进疯人院的真实原因,于是“给方兰生找点事做”就提上了他的思考日程。他考虑过让方兰生在医院里自由活动,甚至是去跟其他需要陪伴的精神病人说说话,但是马上又否决了,这虽然是件利人利己利兰生的好事,但方兰生不能公然出现在太多人面前让人发现他实际上没疯,这让他的安全无法得到保证,也就失去了让他住院来保护他的意义。
最终百里屠苏还是选择了给方兰生一些娱乐的方案,但是通常的、多媒体的娱乐也有很大暴露真相的危险,百里屠苏经过了筛选,决定偷渡一些书籍向方兰生提供娱乐。
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选择,除了每天例行的二人散步保证方兰生的体能消耗以外,方兰生都躲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在故事或者是知识里消耗精力,居然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去了两个月。方兰生在散步时的聊天中已经把自己的个人信息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