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文章根据一些影片上座率不高的统计材料,首次提出了影片的票房价值、观众心理等长期为人们所忽视的问题,用现在说法是摄制电影在注重社会效益时也不可忽视经济效益,或者说也要注意市场信息、市场规律。这在今天的读者很容易理解,但在当时是“超前”了。这篇文章并非钟惦棐个人署名,而是以“本刊评论员”名义在显著地位发表,影响也就更大了。当时“文汇”、“光明”两报正在讨论电影问题,《文艺报》评论员的“锣鼓”一敲,也就更热闹了。但报纸也登了不同意见,如《文汇报》就登过批评这篇文章的稿件%%%。但在1956年末直至1957年初春,报刊上关于电影问题的讨论仍严格限制在学术范围。不能设想这篇以“本刊评论员”名义发在权威刊物头条的文稿(那时钟惦棐仅是艺术部主任,并非编委会成员),不经过《文艺报》编委会(常务编委是张光年、侯金镜、陈笑雨)审批、拍板能够出来。那时还不存在“阳谋”,发表要么是推荐,要么是为了推动问题讨论。1957年3月,情况有了一点变化,毛主席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发表讲话,这次会邀请许多党外知名人士参加。毛主席在谈到党内情况时,说有的人有“左”或右的倾向,“左”的倾向的代表是陈其通等人和他们的文章《对当前文艺工作的意见》,而右倾机会主义的代表则是钟惦棐和他的《电影的锣鼓》。1957年反右后,钟惦棐的问题,迅速升级,由内部检讨,变为报刊上点名,公开的批判斗争;由“右倾”变为“电影界反党头目”,“指挥向党进行冲锋包围”的资产阶级右派。就连《电影的锣鼓》的发表也和任何人无关,而是钟惦棐个人的行为,是他“用了不合法的办法”,“向党的高级领导机构抛出的一份挑战书”。而钟惦棐在电影界、艺术界所有的作为都是为了“反对党的领导”,他成了十恶不赦的“敌人”。
《文艺报》“二唐”案:唐因、唐达成原是丁玲、陈企霞主编《文艺报》时期留下来的最突出的青年业务骨干,他们很自然地被怀疑在人际关系、思想情绪上同丁、陈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划右的最直接原因是两人在五六月间发表的言论、文章,被认为是“对党的领导抱着严重的对抗情绪”。唐达成发表了一篇《烦琐公式可以指导创作吗?》,副题是“与周扬同志商榷几个关于创造英雄人物的论点”(6月9日出版的《文艺报》1957年第10期),不管他的文章有无道理,这是极为犯忌的。据我所知,“文化大革命”前周扬同志是文艺界最高权威,他无疑代表党的领导。文艺界开会,只要周扬讲了话,其他的发言人,不论你是大师、文豪,理论家、作家、艺术家,都会说拥护、赞成。谁要说声“不赞成”或发表不同意见,那简直是对党的领导人的亵渎和冒犯,是难以想像的事了。尽管文艺理论问题作为学术问题,本应以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不分领导、被领导,展开平等争鸣讨论。但在中国文艺界积习已久,说了不同意见等于冒犯领导的观念在那时多数人中还难以改变。退一步说,即使在非文艺界,提了不同意见即等于反领导,反具体领导人即等于反党的逻辑,在反右扩大化中已愈演愈烈,唐达成是难逃劫数的。唐因则是对1954年全国文联、作协关于批评《文艺报》的决议说了些不同意见,这也是不能允许的,这被认为是为丁玲、陈企霞翻案,难道还不是反对《文艺报》的现领导,“对党的领导抱着严重的对抗情绪”吗?他们的罪名还有“要把《文艺报》办成资产阶级的‘自由论坛’”,要“退出《文艺报》”,另办同人刊物。
《人民文学》李清泉、俞林案:李清泉,延安“鲁艺”出身,曾长期在东北教育界工作,1955年重返文学界,任《人民文学》编辑部副主任、主任,1956年离职到作协当审干办公室主任。1957年三四月间,秦兆阳因《现实主义———广阔的道路》论文和修改王蒙小说问题以及被认为贯彻双百方针不力而实际靠边。李清泉“受命于危难之际”,回编辑部接编《人民文学》。他执行作协领导的指示,大胆果断,贯彻双百方针毫不迟疑。以其编辑的胆识、慧眼和辛勤努力,编出了体现双百方针的《人民文学》5、6月合刊和7月革新特大号。他扩大了组稿面,使“五四”以来一批老作家如康白情、沈从文等重新面世,同时推出了李国文、宗璞等一批新人的力作。革新特大号出来后,作协一位领导人曾打电话对其表示祝贺。但随后反右扩大化,李希凡、姚文元等带头发表短文和长文批评《人民文学》代表了修正主义创作逆流,革新特大号变成了“毒草”专号。中国作家协会很快编印出来供内部阅读的一本厚厚的《人民文学》毒草集,其中理论方面,除收秦兆阳的《现实主义———广阔的道路》一文,还收入了近半年多来,包括5、6、7期《人民文学》发表的许多评论、杂文,有李清泉用笔名写的批评社会上右派的杂文、编后记和笔者及编辑部其他编辑写的短论、杂文等。作品则赫然收入了李国文、宗璞等刚发表的新作。毒草集在《人民文学》编辑部引起了深深的震动。(顺便说一句,当时作协发下来上级单位编印的一批供批判用的、16开的白皮书如《冯雪峰言论》、《姚雪垠言论》、《吴祖光言论》、《刘绍棠言论》等等。凡被编印了言论集的人,准在劫难逃。)许多人思想不通。耿直的李清泉贴出一张小字报,其大意谓若说《人民文学》成了修正主义逆流,作协某些领导人也有其责任。李清泉不久被划为右派,成为《人民文学》被划右的第一个领导干部。其罪名之一是说他“恶毒”攻击肃反,因为他在给上边提意见时,用了一句嘲讽的语言,说肃反如同“拉稀”(指不重证据地扩大了打击面),而审干(指审查干部、平反错案,落实政策。李清泉是作协这一工作的具体负责人)是“擦屁股”。再就是编刊物“放毒”。若干年后他才知道,倒霉的契机其实是他贴出来的那张小字报。
中国“作协”反右扫描(3)
俞林是来自解放区的一位小说家,写过《老赵下乡》、《人民在战斗》等中长篇小说。他出身燕京大学,抗战军兴参加八路军打游击,做地方工作,又因其擅长英语,1946年曾参加北平军事调处部的工作,任我方译员。解放后曾任中南作家协会副主席,1956年参加我国一个文化代表团出访南美。1957年已调外交部,显然准备再次履行外交官的职责。正在此际,《人民文学》的秦兆阳、李清泉两位负责人相继出事,编辑部的业务领导处于真空状态。作协急急忙忙找外交部商调来俞林,任《人民文学》常务副主编。俞林到职一个月主持编辑了反右的《人民文学》1957年第8期。他本人也在《文艺报》发表了反右文章。谁知9月间突接通知,俞林因其5月份在外交人员进修班上的发言,已在外交部被划为右派。(俞林的发言据说只是从总结经验教训的角度,建议“肃反”不要搞群众运动,而被定为“攻击”肃反运动,划右。)俞林只好立即离开副主编岗位,等待他的是批评、处理(作为右派,开除党籍,送至农村劳改)。俞林其人,一向温文儒雅,谨言慎行,从没有偏激过头的言辞。(他曾告诉我,在外交部进修班的那次发言还是逼出来的呢。“上边要大家发言鸣放,很多人保持沉默,我作为会议的召集人,只好带头发个言,结合我自己在武汉领导一个单位肃反中的教训谈点看法。”)俞林之被划右,不单他自己毫无精神准备,作协和《人民文学》的人也都大感意外,不过事已至此,谁也没办法。
《新观察》戈扬、黄沙案:戈扬出身报业世家,抗战初期参加新四军,担任过战地记者,解放后长期担任由旧《观察》(储安平主编,因其进步倾向,解放前夕被国民党政府查封)改名迁京的《新观察》杂志的主编。戈扬是个有魄力、热衷于新闻事业,有点男性做派的女子。在她的策划、推动下,《新观察》半月刊成为发行数十万份,颇受读者欢迎的杂志。在1957年鸣放高潮中,戈扬不甘落后,在刊物上发表了以《中国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一文名扬全国的费孝通教授的新作《重访江村》,并以《蓓蕾满园乍开时》的通讯,报道了费孝通与其他教授们的发言及鸣放活动。而费教授又是民主党派中国民主同盟的重要领导成员,不久即与章伯钧、罗隆基一起被划为右派。戈扬的行为被认为是对党的叛卖,拱手将阵地让给了资产阶级右派阴谋集团,使刊物成了“配合右派势力向党进攻的工具”。戈扬成为中国作家协会诸家刊物主编中唯一被划成右派的人(其他刊物被划的最高是副主编,或常务副主编)。 主编划右,刊物自然稀里哗啦,那些活跃一时的记者、编辑,被划右者不在少数,较著名的有黄沙。黄是清华大学毕业生,又是费孝通教授的学生,他主张《新观察》应该效仿老《观察》,组织全国知名的教授、学者们写文章,他本人身体力行,在他的组稿名单中除了费教授,还有储安平等人。他还主张刊物应该关心、了解全国知识分子的工作、生活状况,“为他们说话”。黄沙被划右的罪名是“跟费孝通里应外合”,企图“篡夺”《新观察》的领导权,改变刊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