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野兽也会这样啊?」
艾琳微笑,看向雷赛。
「会喔。野兽和人一样,有肠胃不好的孩子,也有吃什么都平安无事的孩子。如果是在野外,雷赛说不定会早死吧。」
耶尔听艾琳逐渐降低消失的语尾,低头端详妻子。 瘦了好多。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耶尔的视线,艾琳抬起了脸,四目相交了一瞬间之后,艾琳的目光很快地落在耶尔的肩膀上。
「听说你是被短柄小斧砍到才受伤的?」
「嗯,没什么大不了,已经开始结疯了。」
「不过还是让我看一下吧。」
耶尔没有回答,环顾了王兽舍内部。
角落有一间和室,棉被都是折好的,除了火炉之外还有火畔,炭火发出了朦胧的红光,还没 动过的晚餐盆就放在旁边。
「妳还没吃晚餐吗?」 艾琳点点头。
「毕竟是在那种治疗之后 我经常没吃晚餐喔,到了凌晨就会突然饿醒,爬起来烤法稞吃。」
「我有比法稞好的东西。」
耶尔从怀里掏出欧佳尔之后,艾琳露出微笑。
「啊,欧佳尔!好怀念喔。」
两个人脱掉鞋子走进和室,把网子放在火钵上,碳烤欧佳尔,吃完了刚烤好的香甜麻糬后, 艾琳瞇起眼睛。
「这个味道真是完全没变呢,在斗蛇村的时候,拥有入村许可的南北货商人来兜售时,我一定会缠着母亲叫她买这个给我喔。」
耶尔把手伸向茶壶,艾琳便睁开眼睛。
「啊,那已经冷了。给我,我去烧开。」
「冷了也没关系。」
把冷掉的茶倒进茶杯之后,有好一会儿,两个人一直沉默地吃着麻糬、喝着茶。
一吃完,艾琳立刻跪起来,伸手摸耶尔的肩膀。 「让我看看。」
「我不是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吗?」
耶尔苦笑,但还是莫可奈何地脱掉上衣。 艾琳拆掉绷带,轻轻地掀开涂了药的纱布。
「很干净的伤口呢。」
艾琳静静地摸过伤口周围,喃喃说道:「周围没有肿起来,可能差不多可以拆线了。」
「明天能不能帮我拆?」
「嗯,我想想……明天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艾琳的气息落在肩膀上,看见艾琳眉头轻皱地检查着伤口时那张宁静的面容,一种被刺到似的锐利的怜爱瞬时涌了上来。
耶尔伸出手抚摸艾琳的脖子,让她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那张脸不自觉地扭曲了,紧紧跟住嘴 唇,艾琳也向耶尔伸出了双手。
听着温柔地敲打着屋顶的雨声,耶尔茫茫然地看着王兽舍的天花板。 身旁的艾琳动了一下。
「下雨了?」
「很快就会停了吧,鸟已经在叫了。」
艾琳「唔——」地伸了一个懒腰。
「我好久没有睡这么熟了。」
「我也是,连梦都没作。」
两个人能像这样在一起,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这个念头一浮上脑海,令人窒息的心痛也 跟着扩散。
耶尔想要把这个时候的一切全都按进身体里。
「你见到杰西了吗?」
「嗯,他长高了哩,吓了我一跳。」
艾琳低声说:「那个孩子,最近有点奇怪耶。就算遇到,他也会刻意装作没注意到 。」
「昨天他也狠狠地揍了朋友,被罚两餐不能吃。」耶尔微笑着说。
「什么?艾琳惊讶地坐起身。
「别担心,我昨天跟他谈了很久。」
「谈什么?」
「男人的秘密,我答应他不能说,所以不告诉妳。」
「亲爱的 ……」艾琳发出不安的声音。
耶尔平静地回答:「不用担心,没事的,那家伙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我想知道,那个孩子说了什么?」 耶尔只挑起了眉毛,什么都没回答。
艾琳生气地叹了一口气:「真是的,你老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也像这样什么都不说…… 」
耶尔苦笑。「因为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嘛。」
艾琳哼着鼻子坐起身,从旁边拿起衣服穿上。
耶尔也坐了起来。
「你能待多久?」艾琳一面绑着腰带,一面询问。
「包含来回在内,我有十天假期。」
艾琳的手停了下来。
「十天?只因为那么小的伤?你拿到的休假还真长呢。」
耶尔一边缓慢地系着腰带,一边说:「受伤只是借口,这半个月期间,黑铠和苍铠会轮流回去故乡十天。我只是因为这个伤的关系,提早一点回来罢了。」
艾琳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战争 …… 要开始了吧?」
耶尔点点头。
「根据尤哈尔大人稍微透露的情报,拉萨好像已经开始跟东部草原的商队都市进行某些交 易,八成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吧。」
艾琳低下头,她的眉头深锁,嘴唇紧闭,脸颊上的血色也消失了。艾琳深深吸了一口气,抬 起眼睛,用带着光芒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耶尔,张开了嘴巴,但是到了最后,却还是没有任 何一句话从那张嘴里说出来。
辞去斗蛇骑士的职务、不要上战场——这些话只会换来「如果有不让妳上战场就可以解决一 切的方法的话」这个回答而已,艾琳比谁都清楚,那只是说出来也于事无补的愿望。
用颤抖的手指拨开盖住额头的发丝,然后,艾琳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脸。
从某个角落窜进来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吹动了昨天晚上吃完没收的欧佳尔的包装纸屑。
耶尔呆呆地看着这幅光景。就算不接触彼此,耶尔觉得相同的烦恼还是把两个人的身体连结 在一起。煎熬自己的体内、让艾琳痛苦——只有两个人活着回到这里,才能消除这个苦恼。
两个人一起养育杰西,两个人一起变老——耶尔知道这是多么难实现的梦,可是,他还是无法不期望这一天来临。
(就算无法实现,只要艾琳能够 ……)
看着摇晃的包装纸,耶尔想道,即使两个人一起回来的梦想无法实现,也一定要读艾琳一个 人回到这里来。
杰西才十四岁,想到独自一人被留在这里的儿子,耶尔闭上了眼睛。
就算艾萨儿教导师长在这里,能够让他没有生活上的困难,耶尔还是不想让那个孩子体会失去母亲的哀伤——绝对不能让他碰到这种事!
自己就是因为如此而成为斗蛇骑士,活过这六年的……可是,战场是疯狂的漩涡,不管准备得多充足、不管多么期盼,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没有人知道。
耶尔睁开眼睛,艾琳也把覆住脸的手放了下来,茫然地看着王兽。 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较洁的晨光从天窗洒了进来。
在战场上,自己会用什么样的心情回想起这个早上的事呢?这个想法就像是一件事不关己的事一般忽地在心头浮现,又消失了。
5 晨间的原野上
早上下的雨让草到现在还是湿的。耶尔穿过草丛间隙,走近悬崖时,草让长靴都湿透了。
「你想看训练的情况吗?」艾琳问道,脸上已经没有迷惘。
以前,艾琳害怕耶尔因此被卷进来,所以坚持不让他观看训练。今天会想要让他看,大概是认为让他看过王兽的动作,对上战场之后的判断也是有利的吧。
悬崖上没有人影,只有远方的云间闪烁的光点而已,没过多久,那些点遂变成了清楚的形 状,下一瞬间,就化为王兽飞翔的身姿了。彷佛被第一只切着风迅速前进的领头王兽牵引一般, 拉成一个漂亮三角形的王兽群朝着这里飞来。
耶尔的腹部和双脚颤抖,忍不住退到森林边缘,他看见艾琳骑在领头的王兽光背上,做出了 举起手又立刻放下的动作。
那一剎那,在空中拍打的翅膀发出了雷鸣似的声响,巨大的野兽群一齐立起翅膀,收起钩爪 做出了着陆的姿势。
光轻盈地在悬崖上降落之后,青草倾倒,粉碎的落叶漫天飞舞。背后的王兽们在维持着三角 阵形的状态下二落地。有一只王兽还降落在斜坡的岩石平台上,耶尔只看得到牠的头。
看着艾琳从光的背上下来,耶尔感受到一股朝着胸口压迫而来的惊愕。
他冷静地数了数,发现王兽仅有十只,然而牠们在空中散开,彷佛箭一般朝着这里飞来时的压迫鼠,以及那种强烈的感觉。
(这就是……)
看见这种东西,不管什么样的为政者都会打从心底为之心动的。
耶尔忽然了解到攫住他们的东西有多么巨大了,他也了解艾琳为什么无法逃走了。的确,有 些东西没有亲眼看到,是绝对不会懂的,这就是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才能了解的东西。
艾琳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用手划圈,王兽们便立刻放松了身体的紧张。
有的王兽瞌睡地浮起来,朝着远方的悬崖飞去;有的王兽则跑进河里。光在日照良好的草地 上坐下来,开始整理毛。
耶尔无声地迎接走近而来的艾琳。大概是暴露在冷风下的关系吧,艾琳的脸上没有血色,一片惨白,不过她的眼中却寄宿着强烈的光芒。
艾琳一边喘气、一边说:「很美吧?」 耶尔点点头,说:「很美,而且很快。」
艾琳的脸颊上浮现出微笑,那是耶尔从未见过的微笑。
「很快喔!只要风向良好,仅仅一度就能飞到拉萨尔了。」
耶尔诺异地挑起眉毛,拉萨尔王兽保育场位在王都,就算骑快马,也得花上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