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门打开的声音让王兽们睁开了眼睛,不过知道进来的人是艾琳和杰西后,牠们又瞬间闭上了眼晴。
艾琳把灯笼挂上墙壁,俯视着杰西。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了吧?」
「知道 ……」
杰西眼睛向上看着艾琳说道,然后下定决心似的低下头说:「对不起。」 艾琳没有回答,凝视着杰西好一会儿。
杰西一下子用手搓着腰,一下子用脚尖踢着陆板,等待着艾琳接下来的话。
「杰西。」艾琳用平静的声音说:「有时候,就算用言语道歉也没有任何意义喔。妈妈想听 你说的,不是你对妈妈的抱歉。」
杰西的脸沉了下来,他的眼中流露出「要是连道歉都得不到原谅,那该怎么做才好」的不安 情绪。
「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做的约定很重要的话,就绝对不会毁约。会这么轻易地打破跟妈妈的 约定,就代表你心中根本不承认这个约定吧。是不是?」
杰西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没办法打从心底接受不能接近王兽们的这个约定?」 经艾琳这么一说,杰西支支吾吾地回答:「是没错……」
接着,他突然像是豁出去似的用力嘟起嘴巴。
「因为那太过分了啊!不是吗?为什么只有我不行?明明妈妈就都跟大家在一起啊!我也想跟大家在一起啦!」
杰西高亢的声音一响起,王兽们便一间「啪」地睁开眼睛,动了动身子。
看见这一幕,杰西赶紧闭上了嘴巴,不过艾琳仍旧静静地注视着杰西,根本没回头去看王 兽。
艾琳盯着杰西,说:「只有我——你应该知道这是不正确的吧。不只你,除了妈妈和艾萨儿 教导师长之外的任何人——学生们自然不用说,连多姆拉教导师他们都一样——他们不能来训练 场,妈妈也不能在没戴无音笛的情况下接近王兽,更绝对不会用手喂牠们吃点心。相反的,觉得 『只有我』的人,应该是你吧,杰西。」
「什么意思?」
杰西猛然皱起了眉头。
「你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艾琳的声音当中混杂了某种强硬的态度。
「你真的不知道?杰西?你一直这么觉得吧?觉得亚卢绝对不会伤害你。」 杰西的眼神动摇了,他大概紧紧地咬着牙关吧?下巴的线条紧绷了起来。
自己绝对不想被触碰到的、不想被否定的想法,接下来正要被艾琳说出来。艾琳目不转睛地 看着察觉到这一点而做好反抗准备的儿子。
他的眼中浮现出「我知道啦,妈妈想说的话,我早就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这种不满的神色。 杰西才十三岁,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想法也是这样。即便到了十四岁、十八岁,不管别人怎样告诫她,她还是不了解。可是,一定得让杰西了解才行——等到被咬死之后再做任何挽救,都 太迟了。
艾琳候地转过身,走到王兽舍深处,拿起立放在角落的扫地用长扫帚之后,走了回来。
然后,她凝视着杰西说:「杰西,早在你出生之前,妈妈就和光一起生活了。妈妈非常爱光。就像你非常爱亚卢一样,光一定也很喜欢妈妈——这你也感受到了吧?」 杰西一边警戒着谈话的走向,一边点了点头。
「但是呀,杰西,假设现在妈妈现在突然用这支扫帚打在那里睡觉的光,光一定会露出撩牙 咬妈妈。如果被咬到的是手,手指什么的,轻轻松松就会不见了。」
艾琳把自己从小指到中指都被咬得不成形状的左手摆在儿子眼前。
「这只手被咬的当时,光气得发狂。牠眼前的男人鼻子和嘴唇都被咬伤,手腕以下的部分都 被吃掉了。假使妈妈没吹无音笛,光就会毫不犹豫地连妈妈的头一起扯烂。」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之后,艾琳继续说:「不管有多亲近、有多喜欢,还是会反射性地吃掉——王兽就是这样子的生 物。」
杰西脸色惨白,他带着僵硬的表情抬头看着母亲。 艾琳紧握扫帚。
「杰西,妈妈也被大人们告诫过无数次。可是,妈妈还是怎么都不懂。妈妈的内心深处一直 认为光绝对不会对自己做出那种事,在千钧一发之际,牠一定会移开撩牙的。在实际被咬到之前, 妈妈根本不敢相信光会那样轻轻松松地撕裂我的手,吃下去。」
艾琳拿着扫帚,平静地背向杰西,走到光的笼子旁边,打开了坚固栅栏的上半部。看着母亲 的表情和行动,杰西忽然意会到母亲打算做什么了。
「妈……」
杰西发不出声音来。
抬起眼睛看着眼前事态的杰西面前,艾琳挥起扫帚打了光。在扫帚戳到光腹部的那一剎那, 光猛然睁开了眼睛。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光巨大的下巴猛力张开,咬住了扫把,杰西看见妈妈彷佛被烫到似的放开扫把,然后直接后 背着陆地倒了下去。光把咬住的扫把扯得粉碎之后,吐了一地,接着张开大翅膀,发出了惘吓的 声音。牠的声音让其他王兽也都醒了过来,不安地收好翅膀。
母亲保护似的用左手握住右手,不断地对着光说:「对不起,光……对不起。」
不知道是艾琳的声调,还是只是被扫带打到的关系,光并没有威吓太久,牠不高兴地低鸣了一 会儿之后,便平静了下来。只不过在低鸣结束之后,光牠们还是倒竖起胸前的毛,不安定地蠢动了 一阵子。
艾琳咬着牙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近栅栏,然后静悄悄地把栅栏关上,然后才回到杰西身 边。
注意到母亲压着右手的左手指间被鲜血染红了之后,杰西的脸色立即变得铁青。
「妈妈……」
「没关系,只是手指被稍微割伤而己,去把医药箱拿来。」 艾琳脸色苍白地对着颤抖的儿子微笑。
杰西连滚带爬地朝柜子跑去,然后双手提着医药箱走了回来。艾琳在火炉边坐下,用左手挑 起了埋在灰烬里的火源。不停地对小小的火苗吹气之后,沾满鲜血的双手终于在火光中浮现。
坐在艾琳身边的杰西一边吸泣,一边盯着她的手看。
「打开医药箱的盖子,把装了厚根草液的瓶子拿出来。对,就是那个,用放在那里的棉花沾一下那瓶液体,拿给妈妈。」
杰西听话地用棉花沾了厚根草液。他的手抖个不停,把液体洒了一地都是,刺鼻的臭味也跟 着冲进了鼻腔。把棉花递给母亲后,母亲动作迅速地用那块棉花涂抹了伤口。不管怎么擦,鲜血 还是一直涌出来。
「再给妈妈一点儿棉花,干的就可以了。」
艾琳用力地用棉花压住伤口,等了一会儿,接着轻轻拿开棉花,露出了伤口。食指和拇指之 间的皮裂了一道。杰西看见伤口之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他不住地颤抖,露出想要移开目光 似的表情,不过他还是直视着那个伤口。
艾琳把手伸向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了穿好线的针。
「用沾过厚根草液的棉花擦一下这根针。」 杰西点头,眠着嘴唇听话地把针擦干净。
风似乎变强了,王兽舍的屋顶发出了喀咙喀晒的声音,从某个细缝钻进来的风摇曳了炉火。
围在那小小的火光旁,两个人只小声说着必要的话,处理着伤口。
王兽们已经平静了下来,化为沉进黑暗中的雕像了。
3 梦中之声
从王兽舍回到家里的短暂路程中,艾琳开始感受到恶寒。与其说是因为被光咬伤,还不如说 是在此之前累积的疲劳全都一口气袭向身体了。冷颤从身体里面一拥而出,时而发出刺痛。
艾琳不想让垂头丧气的杰西再增加负担,于是拚命忍住身体的不适,和他一起吃了晚餐,然 后一如往常地上床睡觉。然而就算躺了下来,恶寒还是没有改善,反而越来越剧烈。
就在艾琳用棉被紧紧地裹住自己,在里面频频颤抖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达到了最高点的缘故,她开始觉得身体异常地热,汗水不停地冒出来。
在烧得头昏眼花的梦中,艾琳不知为何听见了光的声音。
孩提时代,艾琳曾经做过这种梦好几次。在梦里,光会说人话。
——小孩子是要一脚踢开的。
光这么说完,伸开了宽阔的翅膀,面向天空咆咛。牠的咆暐声听起来也像是在说话。
——一脚踢开之后,小孩子就会变成爸爸妈妈。
眼前的光景不断、不断地重复出现。
从这宛如被泥津困住似的奇妙睡眠中奋力爬起来之后,艾琳终于醒了过来。四周还很晴,被雪冰封的宁静覆盖住整个家。
艾琳把右手从被汗水沾得湿答答的棉被中拿了出来后,发现原本只是刺痛的伤口,现在已然变成剧烈的疼痛了。喉咙好干。艾琳伸手探了探放在枕头旁边的杯子,迅速地喝了几口水。贪婪 地喝了冷得如冰的水之后,身体才稍微轻松一些。
不知不觉间,风已经停了,在黑暗之中,艾琳只能听见杰西安静的轩声。
为什么会作那种梦呢?因为一直想着亚卢的关系吗?还是因为用扫帚打了光,以及严厉地教训了杰西的难过心情一直留在心中的缘故呢?
艾琳把手放在沁满汗水的额头上,一面戚觉着高烧的温度,一面在心中呢喃。
(小孩子是要一脚踢开的……)
光说的这句话,艾琳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