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第92章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3）

    和丰酒楼里的客人们都被赶走了后, 也不用等离炎再废话了, 胡晓珊领着人就在里面一通乱砸。
    乞丐们本都是无可奈何才乞讨过活的, 却长期被人看不起, 不被人当人看, 谁人心里好受？
    既然今日代表的是大皇女的手下, 众人打砸的时候, 下手就没有思考过。大街外面负责制造噪音渲染声势的乞丐，也将一众粗糙的“乐器”敲得震天阶的响。
    大家都只当有今日无明日吧，人生难得惬意一回。
    酒楼的掌柜、账房、大厨以及几个小二瑟瑟发抖的拥做一堆, 听得里面被砸得乒乓作响，又见门窗不断有尘土扬出来，一个个脸色早已骇得灰白如土。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周围百姓们跟着起哄, 还不断叫好。
    胡晓珊等人的效率很高，不出一时三刻, 那座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和丰酒楼便被砸得面目全非。
    离炎摸出几张银票来递给胡晓珊, 看了眼贾掌柜那群人, 大声道：“这几日吃好喝好, 过段日子我请你们聚餐哈, 一个都不能少！少了一个，嘿, 我就到这位掌柜大婶家，还有那撒, 她的东家家里去, 再闹他个鸡犬不留。”
    胡晓珊一点头，“放心，我们的命贱得很，没人惦记。”
    “也是，好人不长久，祸害遗千年。”
    胡晓珊又不客气的赏了离炎一拳头，“你还真把我们当强盗呢！”
    离炎大笑。
    她心中暗道，即便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胡晓珊对待她的态度仍是一如既往。这女人还真是个见惯了世面的啊，改日定要与她聊聊，她在驿馆那里都能结识到些什么样人。
    一阵呼哨声响过之后，胡晓珊领着一群人，带着大包小包就此扬长而去，并迅速溜得个无影无踪。
    哦，忘了说。乞丐们考虑得周到，刚才在酒楼里瞧见有好些做好的、没吃完的好菜好酒，本着浪费可耻的原则，众人便纷纷打包，几天的口粮都有着落了。
    大冬天的出去讨饭，多半颗粒无收。
    有人暗自说道：“要是这次咱们能平安无事，我还真想跟着那个大皇女多砸几次场子呢。”
    “最好，下回带我们去砸个成衣铺子什么的。”
    “想得美！”
    “索性咱们改行算了。”
    “当强盗？想死了？”
    “老大就是嘴硬，你瞧我们如今干的这事儿，早跨行了。”
    ……
    贾仁仗着与离月的关系，所以，和丰酒楼乃是长期接待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的。贾掌柜身为掌柜，自然在看人方面有几分眼色。但是她今日却看走眼了，竟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看出离炎是大有来头的人。
    到了此刻，她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贾掌柜见大半天过去了，酒楼也都已经被砸完了，可官府却仍不见来人，连自家东家也迟迟不露面，她便知道今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煞神了。
    此刻，贾掌柜心中直哀嚎：我命休矣！
    离炎说的那些威胁的话，她哪里还听不出？离炎是警告她不得去找胡晓珊等人的麻烦。
    可是，贾掌柜只在绞尽脑汁的想知道这位煞神是谁，她又得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在东家那里保得了一条小命。所以，她又哪里还有心思去想着报复离炎的小喽啰啊？即便他们是一群乞丐。
    离炎等胡晓珊那群人走了之后，这才大摇大摆的走进酒楼里。她小心翼翼的踩过地上无数的碎瓷片和烂木头，将和丰酒楼里面的情况三百六十度的检视了一遍，最后看见了墙壁上的琉璃灯盏。
    “挺漂亮的，要不我们带回去自己用？”离炎对黄泉一努嘴。
    黄泉哼了声，他一纵身，紧跟着飞起一条腿，呼呼连扫几下，那数盏漂亮的琉璃灯立时就化作了一堆碎屑。
    离炎摇摇头，“你跟着我，真是越来越暴力了。”
    两人走出楼来，离炎看向贾掌柜，无奈道：“怎么办？我本来想要给你一个交代的。可是我等了老半天，你们东家都不来。要不，掌柜的，你亲自去请她一请？”
    贾掌柜顿时瘫倒在地，其余人等也跟着她跪在地上小声啜泣起来。
    贾掌柜扇了自己两巴掌，哭嚎道：“客官，都是小人的错，小人狗眼看人低啊。”
    她跪在地上，一路膝行着爬到离炎面前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断磕头讨饶。
    “客官，您大人有大量，遇见了我们东家，千万给小人一条活路啊。小的不过是为他人做事，见的世面少，不会看人，也没有眼色。小的年纪也大了，手脚不勤快，说话不利索，得罪之处还望客官您能多多海涵吶……”
    “你不愿去请啊？”
    “这，这……客官，小的没有胆子，东家一定会打死小人的！”
    “那我也没有办法了。”离炎就抬步欲走。
    贾掌柜见离炎似有后续，急忙抱住了她的双腿，“客官，求求您给小人我指明一条生路吧！小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一大群人等着小人养。客官，救小人一命吧！”
    贾掌柜抱着离炎不让走，又不断磕头求饶。离炎就紧她嚎，她自己则无聊的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来，数起了自个儿手指上的筲箕和锣儿个数来。
    待到数清楚后，贾掌柜也已经哭得声嘶力竭，离炎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了：“这酒楼这么赚钱，关门大吉了挺可惜的啊。”
    酒楼都已经被你毁了，你现在才说这种话不是寒碜人吗？
    你若是想要银子，砸楼前你就该说，我说不定早就给你银子打发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啊！
    可是贾掌柜哪里还有心思去深思离炎那话里的意思？
    她一听这话，只会磕头附和：“是啊是啊。”
    离炎便又继续说道：“这么着吧，先把它装修好，我们再来砸。我看，嗯，先砸个三次吧。”
    贾掌柜的脸色顿时一白。
    这哪里是条生路？这分明是要将人往死里整！
    她立时就要晕倒，可离炎又说了一句，吓得她神智一清。
    离炎说：“三天之内装修好哦！”
    未等贾掌柜呼天抢地，黄泉问道：“那砸三次之后呢？”
    离炎看了眼已经脸色灰白的掌柜，说:“我还没想好呢。”说完，她甩甩衣袖就这么走了。
    黄泉心情大好，赶紧狗腿的跟上去。
    贾掌柜翻了个白眼儿，这回终于如愿以偿的彻底昏死过去。
    等离炎和黄泉两人走远了，那和丰酒楼的老板贾仁才敢从暗处转出来。
    贾仁带着一群恶仆，气急败坏的奔进酒楼里，然后心痛得要死的将酒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瞧了个遍。结果发现，这楼里竟然都已经找不到一块好地儿，找不出一件好家什了，她气得半死。
    于是，贾仁又从楼里奔出来。她一边恶毒的叫骂，一边抬腿就朝那已经晕过去的掌柜身上猛踢，直把贾掌柜痛得死去活来。
    一直跪在地上的账房等人看见东家那阵仗，心中胆战心惊。
    这么用力，简直就是要将掌柜往死里踢啊。
    一名机灵点的手下见贾掌柜已经痛得晕死过去了后，贾仁仍未停止踢打，她便赶紧拉住了贾仁，劝说道：“主子，千万不能把人给踢死了，这善后的事情还得找这个死鬼去应对呢。”
    贾仁一听，后续确实需要个人去面对那个霸王。她就恨恨的停住了脚，赶紧安排人手装修酒楼去了。
    那小霸王说了，三天之内把酒楼装修好。
    否则，否则……哦，她好像说要找到和丰酒楼的东家家里来，闹他个鸡犬不留。
    这麻烦才刚开始呢！
    不知自己差点就没了小命儿的贾掌柜，在酒楼装修好后，立即带着十二分的诚意去请离炎他们前来砸楼。
    彼时，贾掌柜终于知道了砸楼的罪魁祸首是何许人了。
    可她百般不解。
    不就是呵斥了一个乞丐头吗？为何那个霸王会这么生气？
    于是，半个月之内，离炎和黄泉两人真就带着胡晓珊等人，欢欢喜喜的去把那和丰酒楼结结实实的给连砸了三次。
    当然，为了不给林显惹麻烦，一方面离炎就让黄泉给所有人通气，不得让林显知晓；另一方面，他们始终没有让林显的兵参与，所以永安那小子眼红了很久，摩拳擦掌了多次，想去参与这项轰轰烈烈的事业，都被黄泉给吼回去了，他还说得义正言辞。
    一时间，黄泉那叫个霸气哟，啧啧啧。
    连着三次砸完之后，如丧考妣的贾掌柜求着黄泉一并跟来了掌乾宫，请示离炎下一步要怎么做。
    离炎想了想，铺开一张宣纸，刷刷刷就在上面龙飞凤舞了起来。
    写完后，她将纸上墨迹吹干，交给掌柜，口中说道：“这次回去把酒楼装修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些，然后八抬大轿将林显林大将军请去好生招待一番。等到林大将军吃好喝好后，请他在这张评价表上进行评价。他签了大名，你再把这张表给我们送回来，我们看了大将军的评价结果后再做定夺。”
    贾掌柜一听离炎突然提到林显，她呆了一呆。
    她本就是个机灵人，心里便默默的将砸楼那天所发生的事情迅速回忆了一遍。
    这么一回忆，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了。
    原来那天，不就是林显想要到和丰酒楼吃饭，被她赶出去了么？
    那天，林显被赶走了后，那群乞丐才来的。
    乞丐来了后，一群人在酒楼外面喧闹不已。而那个乞丐头儿则进屋来找大皇女，于是她才去呵斥那人不得进楼来乞讨，然后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
    原来，是因为林显啊。
    听说，宫中办了太学，三位皇女入太学学习如何用兵如神排兵布阵，而教她们的人正是大将军林显。
    得罪了三位皇女的老师，难怪二皇女离月连东家的面都不愿见，难怪大皇女如此生气，这也真是活该啊。
    哎---，如今，只希望那个三皇女离清就莫要再来雪上加霜了。
    贾掌柜颤颤巍巍的接过纸张，用双手虔诚的捧着，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的看了起来。
    她心里想着，这次可千万不能再出错了。
    黄泉好奇，便伸头去看，只见那张纸上，抬头写的是“和丰酒楼评价表”。
    那张纸上列了四项要评价的内容，分别是：服务态度、服务速度、菜品质量、用餐环境。每一项评价内容对应四个等级的评价结果，分别是：非常好、还好吧、有些差、太差了。评价表右下角则留了个空给评价人亲自签名。
    一直置身事外的碧落，此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慢慢踱步过去，一目十行的看了眼那纸上写的东西。
    看完后，他有些惊讶的看向离炎。
    却见那个胖女人兀自真装得像个大爷似的，把整个肥硕的身躯都挤进了一张木椅之中。她双臂环胸，眯着眼不知在哼唧着什么，两条大象腿则伸到了书桌上。她双腿交叠，脚尖还在不停的点着。
    虽然是很轻微的动作，可是这个脚尖点头的动作却连着一具肥大的身躯。于是，那张木椅便有节奏的咯吱咯吱的响。
    碧落忍不住想：“抖吧抖吧，等到那张椅子散架，正好让你吃块坐墩儿肉！”
    第五天，和丰酒楼的贾掌柜又来了。
    永安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屁颠儿屁颠儿的跟着黄泉赶到了掌乾宫。
    贾掌柜才刚到，永安和黄泉两人直接忽视离炎，抢过掌柜手中那张评价表，迅速看了眼纸上落款，只见上面果真有林显的签名。
    永安认得他们老大的字迹，经他辨认，这确实是林显的真迹。
    他两人叽叽喳喳的辨别完签名后，就开始看上面林显对那几项考核内容的评价结果。
    离炎也凑过去看，只见林显全部圈的是“非常好”这三个字。
    离炎心想，还可以嘛，都是全五分好评呢。上次吃得囫囵吞枣，下次我要去仔细尝尝。
    众人觉得事情就这么着吧，和丰酒楼算是过关了。
    贾掌柜得到赦令，热泪那个盈眶啊，一步一叩首的走了。
    永安这次来，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离炎怒砸和丰酒楼的事件，让林显手下那群男儿兵热血沸腾啊，纷纷要永安来向离炎告状，说还有哪些哪些楼对他们的老大不敬了。
    林显和林家军受到的是普通黎民百姓的爱戴，可是在京城的上等人眼里，只觉得林显这么出色，就是对女人的侮辱。
    不止和丰酒楼，好几家与朝中之人有牵扯的商户，都将林显列为拒绝往来户。
    连朝中的女官，也对林显很是不屑。所以才会有那次，林显对那个叫司徒的侍卫队长说，禁卫的俸禄比之林家军高出许多的话。
    其实，不只是禁卫的俸禄高过林家军。同等将士，女兵的俸禄也是高过林家军这支男兵队伍的。
    多年来，林显都是用他自己得到的赏赐给手下予以补贴。
    众人还编了个花名册交予永安呈给离炎。
    那份册子上详细的叙述了这些酒楼对他们老大是怎么个不敬法，他们生怕永安说不清楚似的。
    于是，“小人”永安就带着这份名册过来了，他开始在黄泉和离炎耳边吹起了“枕边风”。
    “其他大将，手中的兵马至少五六万。可是大将军多年来，都只有近三万兵马，比其他将军足足少了一半还多。可就这三万人，我们建立的功勋都比那些女将要多得多。然而，上头就是看不到我们的心血。”永安沮丧道。
    对此，离炎深有感触。
    二十一世纪里，男女虽然平等，可在一个组织里，女人想要进入高层，同样是默默的做出了比男人多好几倍的努力。
    有时候，努力了还不一定能成功。有时候你成功了，人家还会带着有色眼镜质疑你的成功是使了什么手段吧？尤其是当你长得还有几分姿色时，别人更会将你的努力践踏在泥泞里。
    离炎和黄泉接过花名册一看，共列数了四家酒楼，都是京城里很有名气的大酒楼。里面将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等讲得明明白白，活灵活现。
    二人看着看着，仿佛觉得事情就像那天那般，活生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他俩越看越气愤。
    永安还不时的在离炎和黄泉两人耳旁煽风点火，哭诉大将军带的他们这支男儿兵怎么被女人歧视，如何被女兵欺负，还不受朝廷重视，军需物资都是给的最少最差的。结果没有想到他们这么为国为民，流血卖命保家卫国，这些个不知好歹的奸商竟还要这么轻视他们，对大将军极不尊重……云云。
    离炎听了，这还了得？
    她觉得打铁需趁热啊，必须这阵子就在京城里把万儿给立起来，务必要让世人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螃蟹是横着走的！
    想到了就赶紧做。
    离炎和黄泉就按照名册，带着人一家一家的砸了过去。砸完后也不废话了，直接走人。
    那几家酒楼莫名其妙被砸了个粉碎后，虽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和丰酒楼被砸事件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又是同一批人砸得，此乃前车之鉴。所以，这事情就很明显了。
    几家酒楼的掌柜于是赶紧托关系，找门路，辗转找到了和丰酒楼的贾掌柜。
    她们也不计较什么同行相忌了，给贾掌柜塞了个蛮大的红包，请她务必指点一下迷津。
    得了贾掌柜的提示后，几个掌柜先是各自忆峥嵘往昔，最后痛定思痛。也不等离炎他们再带人过去砸了，他们就自动自发的，主动装修主动砸。
    砸了三次后，众人又千辛万苦，求爷爷告奶奶的终于进到掌乾宫。每家在求得了离炎的一份空白评价表后，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没过几天，掌乾宫就陆续收到了林显签名的评价表。
    但是，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发出去的评价表是四张，收回来的却有六张。
    众人不解，问那送来评价表的掌柜。
    那两掌柜战战兢兢的看了眼永安，支吾道，某年某月某日，小哥哥你和着几个人好像是因为庆祝什么事，请了林大将军来用餐，然后他们店端上去的菜，有两个是其他桌的客人吃剩下的……
    永安一听，气死了。
    好嘛，你这狗屁的XX楼和YY楼，都没撒名气，菜不咋个样不说，小二还长得又老又丑又胖又猥琐，竟然也敢狗眼看人低！
    永安越想越呕，冲上去就要教训了那俩掌柜。
    离炎赶紧示意黄泉拉住了人，口中连连说道：“算了算了，算他们识相，主动把楼砸了，好歹深刻认识到了自己曾经犯过的错，并且及时补救。俗话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饶了他们吧，免得我还要浪费笔墨纸张再写两张评价表，节约是美德。”
    于是，第二步砸楼工作宣告超额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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