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七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启动了石室中的机关，头顶的岩壁吱嘎一声敞开一条光亮的缝隙，出口缓缓拉开。随后，一架悬梯凌空而落，顺着墙壁立在诸葛荒和欧阳丽面前。
    “走吧！”欧阳丽说着轻功一跃，脚尖点着悬梯的横栏，如履平地，一口气飞上洞口，回头冲诸葛荒吆喝一声，“我在外面等你！”随后一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诸葛荒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洞口，距离地面足有三丈。这样的距离莫说是悬梯，就是真正的石阶爬上去也是费力的，顿生望洋兴叹之感……
    于是只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抓着悬索向上爬，血肉模糊的右手早已麻木，对此他暗自叫苦不迭，料想这右手废了，日后要练习左手使剑了……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诸葛荒终于爬出洞口，掌中淌下的鲜血已然染红了他大半个衣袖。
    出洞的刹那，一丝飘渺的花香刺激了他的嗅觉，他不禁愣住——地道的出口居然是一间屋子，点缀着精致的珠玉绫罗，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女孩子的闺房！
    欧阳丽正在一边站着等他爬出来，他恍然回神，连忙起身。
    欧阳丽转身推开房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晦暗，到了掌灯时分。
    这里还是虎逍山庄的庭院，诸葛荒一望外面的景致便认了出来，脱口，“你怎么可以随便进到这府上的屋子里？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怎么就不可以进了？”欧阳丽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挑了下嘴角，“进自己的屋子还需要什么理由。”说着踏步而出。
    诸葛荒惊诧，尾随其后，只见一路上遇到的家仆侍女们纷纷驻足，行礼齐声道“小姐好”。
    他这才恍悟到欧阳丽的身份，之前听闻雪儿、凤儿言语中对自家大小姐敬畏十足，他就应该猜到能有此等震慑力的女子不是这欧阳丽还会是谁！
    他不禁苦笑着抽抽嘴角。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在公孙野从欧阳丽手中将他带走的时候，他二人却仿佛完全形同陌路，丝毫看不出竟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亲人。
    ……
    山庄大堂外。
    欧阳丽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知道公孙野就在里面，她对诸葛荒说道：“火琉璃盏毕竟是山庄所有，你要借取还是要告诉公孙野一下，放心，他一定同意。你进去跟他直说便是，明天一早我们便可出发回村。”
    “怎么，欧阳姑娘，你不进去吗？”诸葛荒不解欧阳丽的用意。
    “不了……”没成想，欧阳丽说着，神色一瞬间黯然下去，径自转身避开了诸葛荒的目光，“你快去吧，我回房。”
    诸葛荒莫名其妙地挠挠头，只见熹微月光下，欧阳丽的背影透出苍白的凉意。
    “阿丽。”
    忽然间，一个清朗的声音淡淡传来。
    欧阳丽身形顷刻一僵，转瞬蹙了下眉，咬牙回身。
    公孙野站在大堂门口的台基上，俯看着二人。
    “阿野！”诸葛荒喜笑颜开叫道，又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和欧阳姑娘是一家人！平白惹出这些麻烦。”
    公孙野微微笑了一下，带着分无奈之意。
    “阿丽，”他看向欧阳丽，眼里的温度分不清是暖是寒，“既然回来了就一起吃顿饭吧。”
    欧阳丽望着那双并不遥远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看过来的眼睛，痴了一会儿神，随后默然点头，便与诸葛荒一同走入大堂。
    ……
    三人入座，雪儿、凤儿站在一旁侍奉。
    诸葛荒看着满桌佳肴早已垂涎三尺，却不见两位主人动筷，他这个客人只好抿着嘴里的口水叹气。
    令他叹气的还有周围沉闷的气氛，他始终不明白这二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以至于面对面时居然不愿给对方一丝目光。
    “喂喂，吃个饭而已，不用这么苦着脸吧，怎么这饭菜不合你们胃口的么？”他忍不住冲左右沉默中的二人问道。
    公孙野终于抬眼，目光短暂地掠过欧阳丽的脸，平静得看不出情绪，转向诸葛荒道：“虎逍山庄很久都没有客人光临，今天的饭菜比平日丰盛许多，特地为你准备，不必拘束，尽管品尝。”
    “岂止‘品尝’呢，我是要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哈哈！”诸葛荒大笑着抓起筷子，开始了他前所未遇的大餐。
    公孙野见诸葛荒吃得如此开心，不觉挑着嘴角笑了起来，“没人跟你抢，慢点吃，当心噎着。”
    他话音刚落，诸葛荒那边厢食物便卡住了嗓子，顿感窒息地咳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欧阳丽见他这副窘相，“扑哧”笑了出来，“喂，你这也太应景了吧，就算要讨你的阿野欢心，也不用拼上自己的小命吧，会噎死人的。”
    欧阳丽故意将“阿野”两字前加上“你的”，并且加了重音说出，说完自己吃吃笑个不停。
    “不是啊……咳咳……”诸葛荒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总算捋顺了气息，“欧阳姑娘你想多了。”转而冲公孙野苦笑道，“呛了饭也能预言，阿野的未卜先知当真厉害！”
    公孙野摇摇头，打趣道：“这个，只能证明你我心有灵犀。”
    欧阳丽听得喷笑出来。
    身后的雪儿、凤儿也跟着发笑，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才总算得以缓和。
    诸葛荒蓦地想到火琉璃盏的事不能再拖，便急忙凑到公孙野身边，“既然阿野主动承认你我关系匪浅，我也就不跟你见外了，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公孙野问道。
    “我要向你借一样东西，不是我自己用，是用来帮别人的。”诸葛荒眼睛亮起来，“火琉璃盏。”
    公孙野目色平静如水，点头淡淡道：“留在山庄也再无它用，如果可以帮到别人，也算是它功德一件。”
    诸葛荒注意到了这话中有话的一个“再”字，说明先前的什么时候，公孙野或者欧阳丽，又或者别的什么人曾经用到过这尊上古神器。
    可公孙野说这话时语气中弥漫了淡淡的萧索之意，仿佛在追忆，又仿佛是缅怀……
    诸葛荒不解，也不做多想，只甚是感激公孙野的大度，激动得一把揽住他，大笑道：“阿野！我就说你是好人！这么帮我，真是我的好兄弟！好兄弟！”
    公孙野被紧紧抱住，无奈苦笑，根本无法反抗诸葛荒以这种极端的方式表达他的感激涕零。
    然而如此一抱，诸葛荒右手的伤患再度被触碰，疼得他不由得低呼一声。
    公孙野、欧阳丽二人听得真切，追问之下看到他的右手，双双愕然。
    欧阳丽立刻唤雪儿、凤儿取来疗伤器具，亲自为诸葛荒处理伤口。
    “我这手还有得救么？”诸葛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公孙野道：“如若让我来救，我只得说没得救，不过现在有欧阳姑娘在，你倒还可以碰碰运气。”
    “本姑娘的医术用在这种小伤上，根本是暴殄天物！”欧阳丽毫不客气地说。
    “呐，你可别恨我伤了你……”她边包扎便冲诸葛荒道，“谁叫你当初帮着那单于小贼与我作对，着实可气！后来嘛……”欧阳丽抿了抿嘴唇，狡猾一笑，“后来就只能怪你自己了，真是蠢得可以，居然用带伤的手接我的鞭子！”
    “这位姑娘，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诸葛荒苦笑，“你的鞭子是用来杀人的，我都快被你勒死了，还哪有心思分左手还是右手！”
    “哈！那就要怪你自己武功不济，也怨不到我头上！”欧阳丽执意狡辩到底，逼得诸葛荒干着急说不出话来。
    看在欧阳丽好心给自己包扎的份上，诸葛荒也就原谅了她先前的无理取闹，转到了正题，道：“那么就事不宜迟，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回逍遥村去！”
    他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公孙野，热情而诚意地邀请道：“阿野，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我家很近，就在城南不远处的山坳。你来我家，我亲自下厨做饭给你吃，虽比不上你这里的山珍海味，但我的厨艺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包你吃了流口水！哈哈，小桔家那两只老母鸡肥得流油，你去了我就露一手给你看看！”
    诸葛荒一想到老母鸡的味道便啧啧称赞起来，说得自己先流了口水……
    公孙野见他描绘得津津有味，开怀一笑道：“也好，逍遥村么？我还从未见识过，便与你一同走一趟。”
    “太好啦！”诸葛荒欢天喜地地嚷嚷起来。
    可一旁的欧阳丽却很是意外地盯着公孙野。诸葛荒不了解，可她知道，自从五年前火琉璃盏引发了那场大难之后，公孙野便再未踏出过惊鸿城一步。仿佛他的人和心都被与世隔绝，对外界的一切都再也没有了期待。
    而如今，他却说要跟他们一道出门了……
    欧阳丽呆呆望着那张异常清俊舒朗的脸庞，心头一根柔软的神经被触动，猛然颤抖一下。
    公孙野缓缓将目光移到她脸上，二人终于有了一个长久的对视。
    然而片刻，青衣公子眉心一皱，目色瞬间黯然。在欧阳丽乌亮的瞳仁深处，他终究还是看到了那场烧尽了他整个灵魂的大火。
    自那以后，苟活于世的便只是他的躯壳。
    欧阳丽的神色也随之倾颓，无论他们如何亲近地相处在一起，在他的心里都始终隔着一堵无形却坚硬的高墙。而她又何尝不是？何尝不是对他怀着隐约的怨恨，芒刺一般时不时撩拨记忆的伤疤……
    “菱儿……”欧阳丽颤抖着睫毛，自心中呼出无声的呐喊，“……死者长已矣，生者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