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〇五 旧事曾记否

对于那匆匆结束的武林大会我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只顾着缠欧阳颂，跟着他进了内厅，不停地问：“你真是我爹？就是你？你就是我爹爹？……”
    我满心都被找到了爹爹的喜悦给充满了，根本忘了我还说过不想理我生身父亲这种话。我心想，难怪我一看见欧阳颂就觉得亲切，这就是血浓于水吗？果然是这样的。
    “不可能！”不让我继续高兴，有人打断我。我转身看，竟然是岑小姐母女两个。说话的是她母亲。她接着说：“天微已经失踪二十年了。”
    很明显在场的人除了我、欧阳心、岑小姐这三个晚辈，大家都知道这个“天微”指的是谁。
    最奇怪的是欧阳礼，在场的人都表情严肃，只有他，看起来竟是欣喜难以掩饰，他说：“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虽然我们都以为天微姐姐二十年前便死了，事实上她还活着。”
    我真的糊涂了，又不知道应该从何问起，于是只能傻傻地看着欧阳颂。
    在大家的沉默中，这时，局外人的岑小姐开口了：“其实——仅此而已，我们也不能肯定这位姑娘就是曲前辈的女儿啊。”
    岑小姐娘亲恍然大悟，看着我，又笑了：“我竟忘了。小姑娘，我想你是骗错人了。你怕是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阮月暝，更是曲天微的师姐。她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天微是个孤儿，没有母亲，那她的女儿又哪里来的一个外婆？”
    我顿住了。
    “江湖上什么人没有。有些不知名的小人物效仿天微佩剑，冒名到处招摇撞骗也不是不可能。我想你是弄错了吧。”
    这话像是狠狠的一巴掌扇到我脸上，我甚至觉得，这疼比昨天晚上欧阳夫人林碧桐那一耳光来得还要厉害。我不是骗子，我娘，更不会是！
    还没有完，阮月暝抬起头，看向我的后面，说：“你说是不是，欧阳夫人？”
    我们一起转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碧桐已经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比昨天晚上还要脆弱，她凄惨地笑了一笑，说：“我正是希望如此。”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只能拿一种我从来没有用过的期盼的眼神看着欧阳颂。对了，我活了十七年了，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表现得这样的可怜！
    欧阳颂低头去，像是不敢看我的眼睛，他说：“你的确不是我的女儿。”
    呵呵，也对。我曲子夜是谁，不过是太湖边上小渔村里普普通通的打渔女一个，难道还敢做梦。武林盟主欧阳颂的女儿，怎么也不会是我这样的人。
    “……但是……”
    他还能说什么。而我，还待在这里做什么？继续让人看笑话？说这个丫头真是异想天开，大字不识两个，竟然还敢妄想自己是盟主女儿？
    然后我自然没有听见他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我从后厅跑了出去，是落荒而逃。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这里我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事实上，整个江湖，我认识的人也没有几个。好在还有豆豆。
    我去找它，怂恿它和我一起走。我想，就我们两个，多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就只是去找我娘亲而已。我娘亲是个女侠，等找到了她当然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毛驴豆豆和我，对了，还有带上欧阳礼送我的围棋，就这样到处走到处走，直到找到我娘亲。
    ——要是没有银子的困扰这一切就圆满了。
    我还在跟豆豆絮絮叨叨，它就只顾着吃东西，竟然一点都不理我。
    背后忽然听见某个人“噗嗤”失笑一声。我正在生气中，很无礼地一眼瞪过去，看到的人是欧阳礼。
    ——这时候他来做什么？
    不得不说其实欧阳礼是个很不错的人，心肠不坏，帮过我很多次，长得也好看，好像是因为没有成亲的缘故，他没有像欧阳颂一样留髯须，整张脸白白净净的，俊逸洒落。虽然不如欧阳心俊秀，但是比他多出一股很随意的儒雅风范。
    这个人，差点成了我二叔。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欧阳礼走过来和我一起看着豆豆，然后开口便极其极其合我心意地一刀切入主题：“天微姐姐曾是我的大嫂。”
    我扬起头看着他。他目光幽深，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淡淡地说，好像并不是故意说给某个人听一样。
    “你可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整个华阳山庄没有人提到她，甚至连心儿也不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人。那只是因为很多年前开始，他们有些人就觉得天微姐姐是华阳山庄的耻辱，最好让她永远消失，提也最好不要再提起。
    事实上，她是在二十年前不见的。不知你是否知道二十年前的天涯海角一战。天微姐姐在那个时候受了重伤，接着整个人就不见了。她的伤很重，后来有人说在海崖上见过她。所以我们都传说是她重伤不治，跌入了海中……尸骨无存……
    现在的大嫂，是这之后才进门的。之后一年，心儿便出生了。这些事，人尽皆知，所以大家才都认为你是大哥的女儿。”
    我想当然地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欧阳礼的表情和很无奈：“你忘了那些人提到天微姐姐的时候那肝胆俱裂的样子了？加上欧阳家的人又认为她是耻辱，他们还叫她妖女，便……这样刻意地忽略。”
    我稍稍有了一点头绪，却觉得实在奇怪，又问：“既然你们都说我娘是妖女了，为什么爹爹，不是，是庄主又要娶她？”
    欧阳礼轻轻冷笑，说：“这事一言难尽。再说，岂有真正的黑白是非。阮月暝是千金堂堂主，悬壶济世又锄强扶弱，算是白道了。可是，她又是天微姐姐的师姐。”
    欧阳礼送我回房。说是如今我身份不一样，留在外院很危险。我想让他给我多说点我娘的事，他又摇头。
    “你要想知道，还是让大哥告诉你好了。”
    我们已经回到了欧阳心的院子。在我的小屋前，欧阳颂竟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在走向他之前心里已经把这番话酝酿了很多次，然后终于很高傲地说出来：“我要走了。虽然你们都说那个人不是我娘，我还是要去找她。万一她又真的是我娘怎么办？”
    欧阳颂竟然怔怔地，像是看着我看得发了愣。或者——只是透过我去看某个人。
    “最后，我还是想问你，你真的不是我爹爹？”
    欧阳颂回过神，看着我，眼底透着叫人心酸的疼惜，可是他还是说：“不是。”
    我忽然觉得好累。真的，这么短的时间里我知道了这么多，可是我曲子夜只是小小又不算太聪明的小女子一个，哪里能将这么多勾心斗角、似真似假的东西分辨清楚。真是叫人觉得累。我还忽然想起今天我还没有吃过早饭，如今真是又饿又累了。
    既然这样累，我不想再多想了，猜真话假话真的没意思。反正你这样说，那我便信了。
    于是我笑着说：“那好。我就走了。嗯……对了，马厩里有一头小毛驴。虽然是欧阳心买的，可是小毛驴只认我，我就带走它了。当然还有欧阳礼，不是，是二庄主送给我的棋子。我就只带走这些……”
    我笑得很开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却开始狠狠地抽痛起来。
    我转身要进屋子去收拾东西。可是欧阳颂却又叫住我：“等等。”
    我心里面不由得恼火了：我要走了而已，我又不是你的女儿什么什么的，你拿你那水灵灵的眼睛、这样悲切难过的眼神看着我做什么！
    他说：“子夜，你虽然不是我的女儿。但你应该是天微的女儿，我相信你是天微的女儿。我没有见过有谁像你一样，和天微在骨子里相似。”
    任何人听见说自己和母亲相像应该都是极为高兴的，我于是笑了：“是吗？”
    欧阳颂见我笑了，像是忽然松了口气。然后他正色问：“子夜，你多少岁了？”
    “十七。”而且是周岁。
    欧阳颂叹口气：“我已经二十年，二十年未曾见过天微。所以你不会是我的女儿。”
    “可是那些人都说是。”
    他的表情有点尴尬：“那是因为我和天微成过亲。”
    “都这样了，难道你还不是我父亲？”
    “虽然我和天微是成亲了，可是我们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什么？”
    他想了半天：“我和她之间是清白的。”
    “什么清白？”
    “就是你娘根本不可能和我生下小孩。”
    “你们都成亲了，为什么不会有小孩？”
    “并不是只要成亲就会有孩子的。”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快被我逼疯了，可最重要的是我仍然不明白。
    “乱说！我看见别人都是成了亲就有小孩的。”
    我家附近的人家并不多，平时能和我玩的人也极少，不过和我玩的人都是可是父母成亲后有的小孩。
    欧阳颂扶住自己的额头。我发现他和欧阳心一样对着我就喜欢做这个动作。他无奈地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定亲了，可是你……”
    这点我是知道的，我十六岁的时候还没有嫁出去，附近的人已经说我是老女人了。可是我并不知道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系。
    欧阳心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既然这样，你做我女儿又何防。今天我就收你为义女好了。”
    我眨着眼睛看着他问：“为什么是义女？我不就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欧阳颂惨笑：“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给你解释了。”
    成了欧阳颂的义女，于是这样，我就忘了我还要离开华阳山庄的事，高兴地钻回房间了。
    “别着急着落子。想好了再下，你看，这样只是白白浪费棋子。”
    大清早的，欧阳礼就来找我下棋。下棋就算了，他的废话还特别的多。
    “闭嘴了你。哪有人下棋这样的？本来我已经知道不能下在那里了，你还说！那我偏要下那里！”
    欧阳礼哭笑不得：“你这又何必？”
    当然是很有必要的。“免得你说我占了你的便宜。”
    我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地下了一阵，直到门外多出了一个人。
    原来是欧阳心。他像是没有看见我一样，只叫了声“二叔”。
    欧阳礼眼睛盯着棋盘，向他招招手说：“心儿快过来，你多了个妹妹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该我落子了，我又掉头去看棋盘。
    欧阳心的声音有点惊讶：“这事不是还没有确凿证据吗？”
    不知道为什么，欧阳心说话的声音并不重，可是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很重地砸在我胸腔里，掷地有声。
    欧阳礼说：“大哥已经收子夜为义女了。心儿，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她。”
    欧阳心有些迟疑：“不会吧？娘怎么会同意？”
    欧阳礼好像根本不在乎林碧桐的想法，无所谓地说：“当然不会同意。昨天还和大哥大吵了一架。不过大哥坚持。你想，把子夜留在家中，当然比欧阳家的骨肉流落街头，让别人看笑话要好。”
    欧阳心没有说话。
    欧阳礼又说：“子夜进华阳山庄是光明正大的。它可是大哥和他的原配夫人我的大嫂曲天微的女儿——这回，你娘再怎么反对也是没有用的。”
    欧阳心于是看着我，眼神叫人心寒地凉。
    我竟然差点忘了，今后他就是我哥哥了。
    忽然就觉得好不自在了。而从欧阳心冷漠的样子看来，他也似乎比我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