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〇一 似是故人来(下)
跟着这两个人上了船。
他们的船相当的漂亮,里面也极为干净。一进去,这两个人就解了剑,把在河街上买的东西随手丢给船上的下人。
这时候,我才终于看清这两个人的长相。听见他们两个相互的称呼,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是叔侄。怪不得长得有些相像。白衣服的男子看起来要清俊些。而青衣服的男子看起来好像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声音有点沙哑沧桑,但是眼神很干净。
青衣服的人对我说:“里面准备了汤水,你先去洗洗。”
我听了心中一喜。进去一看,果然什么都准备好了。热水上还撒了几片花瓣。我不知道我是捡了谁的便宜,但是可以洗澡现在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喜滋滋地解了衣服,正要往水桶里面去,这时看见了水里面自己脸的倒影。
于是,我一声“尖叫”。
我没有叫得出声。我忘了我现在说不了话。
但是这点值得庆幸,没有出声也就没有惊动别人,也就不用再多出丑一次。
我泡在水里,一边搓着自己可怜的脸皮,忍不住想要泪流满面。
真的,那一脸可怕的□□,两团醒目的猴子屁股,那鲜艳血红的大嘴……我真想哭呀,这十七年来,我就从来没有这么丑过。真佩服那个叫翠娘的老虔婆,都这样了她竟然还能看出我眼睛鼻子。
把浑身的水粉臭气洗干净,连小脚趾头也搓得干干净净。我好好的呼了一口气,擦干了身子,换了他们给我弄的一身衣服。
那是一套干净的细麻衣服。换了衣服,再把头发拢了拢。窗户那里有江上的清风吹过来,于是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出来走到甲板上,正看见那两叔侄对坐在一张小矮桌上喝酒。中间有一盘小小的麻花鱼。那道菜我知道的。是江上的渔夫把卖不出去的小鱼理干净了,拌了粉用油炸了,再调上一点葱姜辣子什么的做的。味道还是不错,但看不出这两个人财大气粗,竟然会吃这种平民小食。
我生这两个人的气。想到自己那个样子的时候竟然被这两个人看见了,我就忍不住想生气。
我在背着江风那面坐下,就伸手去盘子里捞小鱼吃。
那两个人本来一面你一杯我一杯,一面看着江上渔火甚是高兴,不想我忽然坐下,又不客气地自己吃东西。于是两个人一番对视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好笑吗很好笑吗?你也来试试两天不吃饭?我又不是狼吞虎咽……
青衣服的人拍拍手,然后就有人给我端了白米饭和一盘大烧鸡出来。
美满了,真的美满了。
他们两个继续看江景。夜里江水很安静,船在上面轻轻摇晃。而倒映着渔火的江水仿佛就在手边,听着水波轻轻的声音,还有江风从身边穿过。这感觉真是惬意极了。
于是到了后来这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闭着眼睛细细地听水声。
我继续吃自己的饭,觉得十分的满足。
等我吃饱喝足,抬头一看,正对上青衣服的人的目光,不知道已经盯着我看了多久了。虽然洗完后我看起来是要好看很多,你也不用看得这么认真吧。
他笑着问我,态度极温和,让我都要怀疑原来在岸上那个说话冷冰冰的人是不是他:“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想说,但是说不出来。于是只能指了指喉咙。
这两个人都愣了。
“你是个哑巴?”
……
我不是哑巴!
和他们在船上呆了几天,我大概知道了他们是谁。白衣服的人叫欧阳心,他家是一个叫做华阳山庄的武林门派,庄主是他爹爹。而青衣服的人叫欧阳礼,是庄主的弟弟。他们现在正是要回家去。
不久后,在他家就要举行什么武林大会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极其激动。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无比的好。
几天后,我们在荆州停船,上了岸。欧阳礼和船家结了帐,看样子我们是要改走陆路了。
在岸上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进去把行李放下后,这两个人决定出去逛一逛。
我当然是要跟着了。
荆州不大,但是因为有个码头来往商客多,所以也相当的繁华。
我不敢乱走,小心跟在他们后面,听他们在市场上晃来晃去,讨论从包子价钱里看出的时态政治,众生百象——虽然我听不懂。
不过他们对我也还好,在路边给我买了几个包子,于是我拿着包子,自己一口一口吃着,一边打量这街道。
果然不同的地方还是有些差别的。
往下看的时候正好看见前面有个小人堆。走近了一看,中间原来是个插了草标的小毛驴。
我很稀奇地看着,要说毛驴这个东西在南方真的是不多见的。我看着那一脸苦相的卖家,就知道为了什么。
大概是实在没了办法,可是这是南方,又是快近夏的季节,谁会要这个就要哗啦啦掉毛的家伙。
“这驴极好。听话温顺。”卖毛驴的穷书生看见我好想很有兴趣,连忙说。
我瘪嘴。于是他又急忙说:“要是家里不缺跑路的,这驴皮还能当药材,能卖钱……”
我当然知道驴皮能卖钱,我还知道驴肉能吃!
小毛驴低下头去了,好像还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小毛驴明明还小,那穷书生还真是恨得下心。
“这驴皮真能卖钱?”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脑门油亮的家伙来,竟然伸手来摸小毛驴的屁股。这个大色狼!
穷书生连忙说:“当然能,当然能。这年年都有山东的商人到处收购驴皮,这上等货一张能卖四两银。”
可是人家怎么会到荆州来收货。
光脑门的家伙哈哈笑了,说:“那这驴我要了。给他五百个钱。”
穷书生欢天喜地地拿了钱,把拴住小毛驴脖子的绳子递给了那家伙。
我连忙抱住了小毛驴的脖子。然后瞪着那家伙不准他动。
小毛驴好像被我抱得狠了,呀呀叫了两声好像是被勒到了。
光脑门大声道:“哪里冒出来的臭丫头!”
要是有人这样说我我肯定是要和他大吵的,但是我现在能够吵架吗?
他拼命拽绳子,我拼命搂着小毛驴脖子死活不放。可怜的小毛驴呜呜地叫,好像都口吐白沫了。
“你真喜欢这毛驴?”一个叹气声。我看见是欧阳心扶着脑袋走了过来。
我不说话——其实是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小毛驴不放。
终于,欧阳心妥协了。掏出钱包掂了一块碎银子给穷书生。哦哦。旁边的人都抽气,当街甩银子付钱的人,真是真是……
光脑门看欧阳心财大气粗,又一身江湖人打扮,知道这种人惹不得。连忙抱了自己的一堆铜板灰溜溜走了。
于是,小毛驴成了我的了。
欧阳礼倒是在一边看得很开心。等我们走回他身边,他还想摸摸豆豆。
我一把把豆豆抱住了,不准他碰。都是大色狼大色狼,都想不出力白白占豆豆的便宜。
欧阳礼叹气。收回手。
天色暗了,我们三个开始往回走。
荆州入夜快。不多久,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欧阳心走了一截,然后很倒霉地倒回头来,冲我大叫:“快点!”
我也想快,可是豆豆在看风景,走得慢……
“这毛驴什么德行?我看叫阿慢得了。”
你不要随便给别人改名字,它叫豆豆!
给豆豆顺了顺毛,放到客栈马厩里。
大家一起吃晚饭,吃了后各自回房睡觉。我还是自己一人的单间,睡得极舒服。
第二天睡醒了。我起身漱口洗脸,然后去看豆豆。
豆豆缩在马厩角落里,看来精神也不错。
再回去看欧阳心他们两个。
——屋里竟然没有人!
我跑到掌柜那里。掌柜说:“昨天的小姑娘?跟你一起来的那两个人已经结了帐了……”
原来他们丢了我跑了。因为我不会骑马,他们嫌弃我,所以把我丢了自己走了……可是,虽然我不会骑马,我会骑毛驴呀。他们凭什么嫌弃我,我还没嫌弃他们……
我去把豆豆接出来,牵着它走。洛阳在北边,于是我们往北边出城。
路上灰尘飞扬,路人匆匆没有谁多看我和豆豆一眼。
我搂住豆豆的脖子,“说”:“豆豆,以后就我们两个了……”
这时,突然不知从哪里张出一只手,拎了我的衣服领子便把我提了起来,我被惊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那人就这么拎着我转了个个儿。
我看着这个人有点发愣。
他松了口气,看着我和豆豆,道:“我还以为你丢了?”
我伸脖子一看,欧阳礼也在他后面。
原来他们两个没有丢下我。
欧阳心放了我,埋怨道:“你怎么能到处乱跑?一个年轻姑娘家,也不怕遇上坏人……我和二叔不过去取马,这一眨眼的功夫你就……”
我不理他们了。跑回去抱着豆豆的脖子就开始“哭”。哭也不要他们看见,看见了一定笑话。
然后我们三个人就上路了。
路上欧阳心老是跑过来抱怨,说阿慢走得太慢了,这样何年何月才能回到洛阳。
我觉得他很笨。豆豆是毛驴,怎么能和马比。
总之,走了很久,走得我都不耐烦了,我们终于到了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