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〇一 似是故人来（上）

新坑……暂时请放心跳。
    小修……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虽然是躺倒的，却觉得摇摇晃晃的颇不安稳。这感觉再熟悉不过，我想我是被丢到哪只船上了。
    耳边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我立起耳朵去听。
    “那翠娘就在九江码头待两日，晚了可就错过了。你机灵些，不要把价钱讲坏了。”
    我心里很难过。是的，我想要是有谁像我一样，刚刚摆脱了成为赌坊黄牙老板小老婆的命运，却又落到人贩子手中，即将被卖给某个叫做翠娘的老粉头，我想他必定会和我一样难过。
    脚步声到了耳边，我眼上的黑布被揭了去。忽见光明初还觉得有些不适应，好一会儿才能好好打量眼前的人——这人如此肥头大耳，体型简直是我的三倍以上，他根本不用做什么，只要站在原地，就能拦住我逃命的路。根据这么久以来总结的经验，我立刻对逃走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抓着我的下巴，啧啧好几声：“老子干这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好的货色。”
    按照常理来看，这个时候我起码应该“啊”一声问一句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一类的话。可是等我张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只能“啊啊”，其余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睡了一觉，我就成了哑巴？我瞪大了眼睛。
    “别叫了。大爷给你灌了点药，免得你到时候乱说话。”说着，这位肥壮的“大爷”把我揪了起来，一路拎出船舱。
    外面嘤嘤呜呜的哭成一片。我一看，五颜六色，各种都有，甚至还有五六岁的小丫头。
    肥爷从船角提了一桶水过来，哗啦浇在我脸上。我还没张开眼睛，他拿了一张味道奇怪的毛巾就抹了过来。我被他擦得吱牙咧嘴，差点脱了一层皮。
    然后，一个扭着腰的老太婆走过来，给我脸上胭脂水粉乱七八糟又涂又抹弄了厚厚的一层。
    包装完毕，肥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满意了，点点头，扭着我的胳膊下了船。
    九江不是官家码头。因为才下过雨，一路上稀稀泞泞的，那石板路砌得参差不齐，上面摆着一个个泥脚印。两旁野草繁茂，被雨水洗过之后青青嫩嫩的。
    爬上了河街，我回头望了一眼。这是春汛刚过的时节，斜阳倒映在黄绿色的江水里，一路石板上水光亮晶晶的，极为好看。可惜的是觉得又有些凄凉。
    这光景看来倒是不错，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我没能这样好好地看夕阳了。
    我还想叹气。肥爷从后面扯了我的辫子，狠狠拉着，教训我：“磨蹭什么！”
    进了一家昏暗的客栈。天都要黑了，这客栈还没有点灯。里面狭窄得要命，只有一个看不见脸面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角落里有一张方桌，里头坐了一个穿着亮晃晃翠绿衣服的女人。
    看来，她就是那个所谓的翠娘了。
    肥爷把我丢到她面前。谄笑说：“翠姑娘，就是这丫头了。”
    翠娘从后面走了出来。于是我惊住了：这尊容，这满脸能夹死苍蝇的褶子，也好意思让人叫“姑娘”？
    之后他们对我的身价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八十两还是一百两，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耷拉着脑袋听他们争论，有些可怜自己。
    他们吵了很久，终于，翠娘看着肥爷，冷冷说：“好！八十五两。”
    肥爷顿了一顿,还是斗不过翠娘，软了声气道：“再添点不成吗？”
    翠娘不语。肥爷又来捏我的下巴，把我下巴提得高高的，“翠姑娘您看，这样子的真的是难得见……”
    翠娘皱着眉，把手伸过来。那五个手指头上鲜红淋淋的指甲，让我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觉得我再一次看到了曲三娘。
    忠于我的习惯，我简直是下意识地脖子一伸，一口“啪嗒”咬住了那可怕的爪子。
    翠娘仰天一声尖叫，叫声可谓是响彻云霄。我咬得死紧，任她怎么甩手也不松口。翠娘举了另一只爪子过来了。眼看要刮到我的脸了，我连忙丢了她的这只爪子。
    肥爷气得哇哇大叫，把我往后一甩，丢在地上。我的双手终于自由了。为了防我咬人，他一把拿右手卡住我双颊，迫使我张开下颌。在他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抓住我的手之前，我用两只手掰下他的右手，立刻就是一口下去！
    肥爷这一声，叫得比翠娘还要响。他挥手就是一耳光，我立刻闪避，却还是慢了一步，那一耳光结结实实打在了我右脸上。
    我觉得我的脸都被打歪了。而他换了右手，还想再一来一次。
    我想我当时脸色一定是惨白的一片。
    结果，那一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我睁眼，看见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他站在背光的那一面，让人看不清样子。沿着他干净的衣袍角向上，在他腰间有一柄镶满了漂亮石头的长剑。再上是他长发的尾巴，服帖地沿着平整的外袍垂下来，过宽的袖口被整齐地束在手腕上，看起来很利落，再过来就是他的手，仅是那一只手就将肥爷的粗壮手腕箍得死死的了。
    肥爷开口了：“你什么东西？”
    他说话了，是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阁下如此所为，枉为人父。”一边用力甩开了肥爷的手。
    “什么枉不枉的。你是哪根葱？”肥爷一边揉自己的手腕一边念叨，“这是我的女儿，要打要骂、要买要卖都是我自家的事。”
    年轻男子看起来极气愤：“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卖，你……你还有没有人性！”
    人贩子这一行，当然是要没有人性才能做的。我拉拉那人的衣角，示意他多看我两眼：长眼睛的人一看就明白，就我这样子，绝对不可能是肥爷这样的人生得出来的。
    谁知道他看着我，竟然露出了一副让人讨厌的怜悯的表情来。我知道了，他以为我是在向他求救。
    “心儿，这是别人的家事。”这时，一旁响起一个舒缓沙哑的男声。
    我循声看去，见从客栈外面又走进来一个穿着青灰色衣服的男人。他好像比这白衣服的男人年纪大，声音冷淡得有些可怕，脸是背着光的，看不清样貌。
    “二叔，你没有听见吗？这人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卖掉。”白衣服转头对青衣服的人说。趁着他转头，我借着夕阳的一点亮光，看清了这个穿白衣服的人的样子。
    原来，他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最多二十岁，很明亮的眼睛，眉毛尤其的清秀好看。
    可是青衣服的人还是很冷淡地说：“这种事多了去，难道你件件都要管？”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连我这个没读过书的人都晓得的事，难道竟没有人教你！我气得瞪了那青衣服的人一眼。
    青衣服的人触到我的目光，却愣了。他怔怔看着我，好久都没有转移视线，眼神认真又极其的深邃，让人有点害怕。
    难道是没见过美女，盯着我不放干什么。我心虚地想
    肥爷看到这来的两人穿着光鲜，还都在腰上配了剑，可能是担心这是来头不小的江湖人，刚刚的嚣张气势立刻就收了回去。
    青衣服的人看了我许久，后来叹了口气，说：“算了，这丫头我们买了。”
    我愣了，这个人看起来还挺精明的，难道其实是个傻子？
    他竟然真的掏了一个绣得极好看的钱袋出来，一把丢进肥爷怀里。
    “里面有十两黄金，足够了吧？”
    十两黄金？我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抢了肥爷手里的钱袋，又转过来像是要砸人一样把它扔进那人的怀里。
    肥爷忽然看见手里的钱不见了，气得又过来想要打我。白衣服的人一把推开他，声音很凶悍：“你还想干什么？”
    青衣服的人将钱袋递回肥爷手里。转身回来安慰我道：“我知道你不愿离开父亲。但是你最好明白，今天遇见我是你的运气。与其之后不知被你父亲卖给谁，还不如和我们走。”
    我欲哭无泪。这叫什么世道，难道除了我其余的人都瞎了？
    “走吧！”白衣服的人走过来，他们两个很有默契地站了我两边，挟着我走出了这间昏暗的客栈。
    我回头望了肥爷一眼，他眼睛发着光，正在拿牙齿试金子的成色。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过。为什么为什么？十两金子呀，为什么赚这钱的不是生我的老娘亲？实在是太划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