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的轮廓很漂亮，静静睡着的样子，就像一个女儿节的高级王公偶人，稳重、坚强、大方。
  他是鬼兵队的总督，时势造英雄，也正因为是乱世，才有可能年纪轻轻就坐上这个位子，这正如比他大三岁却成为真选组局长的近藤勋和同龄就当上副局长的土方十四郎一样——并不是他们刚好就是时代里的最强者，而是时势恰好选择了他们。这种选择，其实某些时候对于被选择的人，是残酷的。
  高杉他的确累了，兵力有限，缺乏补给，敌方的天人又获得了幕府的支持，接下来就可能与日本人自相残杀……他的战术的确高明，但是战术并不能替代一切。什么叫以一当百万夫莫开啊，他还想用群殴的把敌人全灭干净呢！运筹帷幄是一件太过辛苦的事情，计划稳步实施，一切顺顺利利，那是兵书里描写的理想状态，实际上却是千头万绪烦不胜烦。
  “人斩”河村万斋说“如果我们不能迅速取胜，就会被歼灭。”
  他一直是暗杀的好手。活在黑暗中杀人，就是他的生活方式。
  “那也太强人所难了。”在没人看到的时候，高杉会来来回回的踱步，思索着对策，铅灰色的眸子里思虑万千。
  最初银时老嚷嚷“变幻胶囊在哪里？我想要一个带澡盆的屋子”；桂则是说“没有食物中毒的不死鸟好歹有个筋斗云啊，老是步行急行军太折腾了”（银时吐槽：“心灵不纯洁的孩子是坐不上筋斗云的。”桂则坚持“我绝对可以的！我是很清纯正直的！！！”）；坂本出身富家，却因为最早加入攘夷队伍适应性又强，反而什么抱怨也没有，搭帐篷，睡荒宅，吃野菜，那沉着自如的样子有时候高杉会有一点羡慕。
  后来银时就算是半生不熟的肉也能啃下去了，桂身上的血已经干结（是砍杀的天人的血，不是他自己的），照样随便裹着毯子或者靠着墙根就可以睡着，坂本呢？他越来越能筹款了，虽然北斗一刀流剑法的确无双，不过他对攘夷军而言最大的意义还在于他出身商贾，精通商人的心理，而且完全就是会计兼成本兼总账兼审计兼信贷，总之财务方面缺了他简直无法运转。
  正是因为有他们在，至少表面上，高杉还是镇定的，但是睡梦里，他无法完全掩饰内在的紧张。
  “松……”高杉轻轻吐出半句梦话。松下村塾对于他来说就是家园，也是他最怀念的地方。
  在那里，他不必面对薄如纸的利刃，浓黑的硝烟，无情的炮火或者同伴的尸体。有时候一场仗打下来，他的太刀因为多次砍杀在骨肉间磨砺，变得钝得算不上是把刀。
  更多时候，牺牲很多，他翻肠搅肚的抽搐，就好像肠子里有沙子，而他只能攥紧拳头，眼睛里只有平静，面部只有严肃来面对成排的队员的死亡……银时、桂以及坂本都剑术高强自保有余，可是还有很多人，以前只拿过锄头，粉笔或者刷子、磅秤、扁担、擀面杖，他沉稳而安静地站着，举行集体葬礼，昨天还一起欢笑的人今天就只是一团肉，有些人脸上出的痛苦神色令人难以忍受，有些人死于炮火或者激光，尸体毁坏的根本辨不清楚身份。
  但是他是鬼兵队总督，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动摇不可以冲动……
  有一阵子，他痛恨听到天人飞船发动机的声音，那种低沉而贪婪的隆隆声，仿佛在提醒他自己和敌人的差距。他们还能走多远？这是一个高杉不愿面对的问题。自从井伊掌权，筹款越来越艰难，虽然坂本还是乐哈哈的，但是高杉只要想到军费问题就觉得胃溃疡和十二指肠炎一起得了。
  幕府为什么不能支持我们？我们明明是为了国家为了国民啊！为什么我们反而被缺席审判成了逆贼？如果国家都不支持我们，我们又能走到哪里？
  松阳老师来信说“我会在剩下的永恒里祈愿你们的平安。”高杉把这封信缝在了平安符里。
  “松……”毫无抵抗力的状态下，老师，进入了他的梦境，给他带来片刻安慰。
  那声音是那么的温柔，听的平贺脸上一红：是他的女朋友吗？虽然高杉总督对什么人都没有说过这件事，原来他在家乡有一位期盼他回家的女友啊，是叫松子吗？战争期间，无法回应对方的感情，可还是忍不住在梦中牵挂着对方。
  没想到鬼兵队的总督，也有那么温暖的感情啊。（误，特大误！）
  
  战争，开始往他们不希望的方向演变。
  有一次高杉看见一颗子弹呼啸而过的风吹动了坂本的卷发，那家伙立刻放下太刀，举枪，认真的瞄准——射中了。
  坂本后来毫不勉强的哭了，因为他这次杀的不是天人，而是和自己同样的日本人。有半个钟头他没有再次集中精力射击一枪的力量。
  以日本人制日本人，是天人经过谋划得出的最新方针。
  坂本每一枪都可以击中一个敌人，但是他选择了和银时他们一样的太刀。
  高杉能隐约猜到理由：如果真的要面对面砍杀日本人，那么就让我也一样吧，我不会躲在瞄准镜后面当狙击手！
  “这些都是跟我们一样的人。”桂那几天老做噩梦，曾经轻快的步子愈发沉重。
  “奇怪啊，假发，平日我躺倒床上，三十秒就会入睡了，可是现在完全睡不着。”银时开始失眠。
  士气大受影响，他们不得不避开政府军的锋芒，化整为零，袭击天人的商船或者使馆，高杉也知道幕府会宣扬“攘夷分子又在进行恐怖活动了”，可是没办法啊，杀天人和杀同样的人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攘夷军晨会——
  “抱歉我来迟了。”银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被高杉狠狠骂一顿了，虽然他一早就说过开会不许迟到，可是谁让被窝那么暖和那么舒服呢。他不敢直视高杉的眼睛，希望他发一下脾气就了事。
  “没关系，你能来就好了。”高杉心平气和，“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银时用了十五秒确定他说的不是反话。
  “松阳老师来信了。”桂告诉银时其中缘由。只要松阳老师来信，高杉一整天心情都会很好。
  “他心情那么好，让我觉得一点安全感都没有。”银时小声说。这就和龙珠的贝吉塔开口说“小甜甜我爱你爱你一万年”一样诡异。
  高杉在晨会大谈特谈军纪问题，措辞尖锐，桌子都拍了好几次。
  “看，这种阴冷的决绝表情，才是我熟悉的高杉表情。”银时耸肩。
  按照漫画，一般男性角色不死个重要的人是不会性情大变的。
  那个时候，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是并肩去闯的。
  那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银魂］银之镇魂歌》夜风晨露 ˇ抛开记忆中的童年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
  娑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若沧桑。
  骄奢人物不久长，好似春夜梦一场。
  强梁霸道终殄灭，恰如风前尘土扬。 
  
  ——《平家物语》
  
  “高杉，我很爱你哦，不是同性恋那种爱哦，如果我死了，要好好照顾桂，你那里总有很多剩饭吧。放心，桂很好养的……他不挑食。”银时神情凄楚的盯着窗外的树叶，仿佛欧•亨利笔下的主角，而他在临终交托自己的——文鸟，或者说宠物蜥蜴，“等到最后一片树叶掉落，我的生命也就宣告终结。
  人生，真是短暂啊，而且，居然是这种方式死亡。”
  “银时！”桂一把抱住银时，壮烈凄婉的哀嚎：“不要死，银时！”
  高杉没好气的伸手把桂提起来：“我还从来没听说过牙痛会导致死亡的！”你们演个什么苦情戏哇！
  银时左边的腮帮子已经全肿了，虽然在战场吃到糖果的几率很少，但是他不过是偷偷吃了点麦芽糖，为什么老天爷就让他牙龈发炎到仿佛被女王蜂叮过？难道是因为没有勤更换牙刷？刷牙姿势错误？还是刷牙次数不够？
  “高杉，我知道我的请求有一点过分，但这是宿命，是上帝把我降生到地球的唯一理由——给我找瓶草莓牛奶，要大瓶的。你看我现在就想用吸管喝草莓牛奶……”牙疼到无法吃固体食物了，但是银时不喜欢粥汤，他就想要草莓牛奶。
  “我想把你流放到平流层以外！”高杉这么回应。他们现在在深山里躲着呢，附近连个小卖部也没有。什么叫“上帝把我降生到地球的唯一理由”？如果你的上帝塑造你就是为了喝草莓牛奶，干什么还给了你一个糖尿病的身体，你难道是上帝的笔误吗？
  “你看我为攘夷抛头颅洒热血哎，少年JUMP也不能期期都买到，还疾病缠身……”银时说的很可怜。悲悲切切咳嗽两声，眼眶里转动着疑似硬挤出来的泪水，还死命眨眼睫毛。
  “我才不帮你想办法！”高杉没好声气。
  话是这么说，高杉还是会帮银时找草莓牛奶的，银时偷偷跟桂说：“我觉得高杉如果将来有个女儿一定会变成笨蛋老爸的！他绝对受不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哭泣的。”
  如果有你这种女儿，高杉也许会变成狮子——狮子教育子女就是把它们从山头推到山谷去。桂这么想的。
  
  因为牙痛银时的空闲时间反而增多了，他就给松阳老师和玛丽写明信片。
  “我很好，高杉很好，假发也很好，这家伙头发越来越长了，我劝他干脆剃光或者留个寸头，可是他不听，我觉得他大概也只有头发能够赶上老师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