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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不然”,胡适 正色回答道,“我是提示一个治学的方法。前人著书立说,我们应该是者是 
之,非者非之,冤枉者为之辨诬,作伪者为之揭露。我花了这么多力气,如 果能为后人指示一个作学问的方法,不算是白费。”一席话说得梁实秋肃然 
起敬,不由再一次想起了胡适那幅著名对联:大胆的假设,小心的考证;认 真的做事,严肃的做人。梁实秋佩服胡适,佩服的是他把做学问和做人很好 
地谐调到了一起。
照梁实秋看来,胡适是可敬的,同时又是可爱的。他一点也不是那种呆 滞迂腐的冬烘先生,不仅温和、严正,而且活泼、纯洁、富有朝气,甚至保 
持了一幅炽热天真的赤子心肠。他不虚假、不矫饰、不做作,对人热诚、直 率。梁实秋记录了他的一则趣事:“有一次他的朋友结婚,请他证婚,这是 
他最喜欢做的事,筵席只预备了两桌,礼毕入席,每桌备酒一壶,不到一巡
而壶罄。胡先生大呼添酒,侍者表示为难。主人连忙解释,说新娘是 TemperanceLeague(节酒会)的会员。胡先生从怀里掏出现洋一元交付侍者, 
他说:‘不干新郎新娘的事,这是我们几个朋友今天高兴,要再喝几杯。赶 快拿酒来。’主人无可奈何,只好添酒。”另有一次,新月社的几个朋友在 
胡适家里聚餐,忽然徐志摩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原来是一本图文并茂的德文“色情书”。正在大家争相传观时,胡适忽作惊 
人之语:“这种东西,包括改七芗仇十洲的画在内,都一览无遗,不够趣味。 我看过一张画,不记得是谁的手笔,一张床,垂下了芙蓉帐,地上一双男鞋, 
一双红绣鞋,床前一只猫蹲着抬头看帐钩。还算有一点含蓄。”此语一出, 大家慢慢回味一番,不禁个个“为之粲然”。
“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 难,见得思义。”综评胡适其人,梁实秋以为中国的这套古语是最恰切不过 的。
四、新月社的首席批评家
在后期新月社内,梁实秋是以首席文艺批评家的姿态出现的。他简直成 了“理性”精神的化身,青年时代的一切浪漫与激情,似乎在他身上全都荡 
然无存。他放弃了曾一度酷爱过的诗歌创作,也不再写小说,凡具有抒情倾 向的东西,他现在一概弃之:蔑如,只是专注于以理性的解剖刀去剖析、分 
解、整合,以做一:个高明的文艺批评家为满足。
看一看他这一时期的“成果”,确实也很惊人。在新月书店,他连续出 版了《浪漫的与古典的》和《文学的纪律》两本文艺批评专著;在《新月》 
月刊发表的数十篇文艺专论,后来亦辑为《偏见集》出版;鼓吹人权、提倡 思想自由的许多文字,则由胡适编成《人权论集》出版。
不管梁实秋的这些著作在许多人看来存有多么严重的问题,与马克思主 义文艺理论相距多么遥远,但有一点总得承认:梁实秋是一位文艺批评大家。 
我们尽可对他论著中的某些思想观点提出批评意见,但如真能贯彻实事求是 思想作风的话,我们就须肯定,他的这些论著在反映出一个训练有素、有良 
好理论素养和人格涵养、有良好艺术鉴赏能力的人的艺术思维具有极大的合 理性、独创性和系统性。至少,这些论著坚持了从文艺本身出发谈文艺、从 
创作规律出发谈创作的原则,坚持了一种在我们看来在当时并不多见因而弥 足珍贵的良好文风。
之所以说梁实秋的文艺思想具有系统性,在于他攫住了一个 明确的思想支点。正是由于确立了这个“支点”,他的其它许多理论主
张才赖以成立。这个“支点”不是别的,正是引起了文艺界复杂纠纷并且直 到现在还在热烈争论的“人性论”。
人性,堪称是人类思想史上最古老的命题之一,中外古今的许多优秀哲 学家都曾对这个命题进行过深入而严肃的思考。把人性的概念引入文学范 
畴,深入地观察、分析其在文学创作这种独特精神活动中的地位和作用,观 察分析其同其它观念的相互关系,应该说,不仅是可以允许的,而且也是十 
分必要的。在我们看来,只要是真正的思想探求,对于丰富和深化人类的思 维活动,进而推动整个人类文明地发展和进步即是有益的。
今天看来,梁实秋建立于“人性论”基础上的文艺思想体系,同许多严 肃的文艺家们一样,有其独特的成就,也不可避免地存有局限与不足。这些 
都不是我们要说的。我们在这里只想着重强调一点:作为精神上的探险活动, 梁实秋三十年代以“人性论”为核心所进行的文艺批评,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不加任何虚饰和歪曲的引证梁实秋关于人性论的一些具体主张,对于擦
亮人们的眼睛,以对问题作出公正、合理的判断,可能是有益的。 关于文艺的起源,迄今为止的学说可谓多种多样。梁实秋是主张“模仿
说”的。也就在谈论这个问题时,梁实秋把“人性论”引进了文艺领域:“诗 是人类活动的模仿。诗是以人为中心的,因为宇宙即是以人类为中心的。人 
性的表现不在其静止的状态里,而在其活动的状态里。人有动作,所以人才 有品格。诗要模仿人性,所以不能不模仿人类的动作。所谓动作者,可以是 
物质的实体的动作,然亦可以是精神的心灵的动作。”
人有“品格”,用理论语言来表述,即人有“人性”,于是,梁实秋找 到了文艺所据以产主的起点:“文学的国土是最宽泛的,在根本上和在理论 
上没有国界,更没有阶级的界限。一个资本家和一个劳动者,他们不同的地
方是有的,遗传不同,教育不同,经济的环境不同,因之生活状态也不同, 但是他们还有同的地方。他们的人性并没有两样,他们都感到生老病死的无 
常,他们都有爱的要求,他们都有怜悯与恐怖的情绪,他们都有伦常的观念, 他们都有企求身心的愉快。文学就是表现这最基本的人性的艺术。”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共同的“人性”?阶级隶属不同的人之间,是否也有 相通之处?我们过去回答说没有,而梁实秋的回答是;“有。”他认为人性 
之所以为人性,就在于他的普遍性和永恒:性,因之,人性也就成为文学中 的恒久描写对象:“人生是变动:的,但人生亦有其不变动者在,这一点不 
变动的便是亚里士多德所谓之‘普遍性’,‘永久性’,亦即‘真’,亦即
“理想”。诗人所模仿的也就是这普遍的永久的真的理想的人生与自然。” 自从获得这个发现之后,梁实秋一直充满了自信。翻开他本时期的论著,
使用频率最高的便是“人性”二字了。他喋喋不休地到处说教:
“伟大的文学乃是基于固定的不变的人性,从人心深处流出来的情思才 是好的文学,文学难得的是忠实,——忠于人性。
“文学家不接受任谁的命令,除了他自己的内心的命令:文学家没有任 何使命,除了他自己内心对于真善美的要求使命。
“文学所要求的只是真实,忠于人性。 这个现象是耐人寻味的。
慨自五四新文化运动发轫以来,周作人第一个喊出了“人的文学”口号, 犹如石破天惊的一声,震动了当时整个思想文化界。十年以后,梁实秋又一 
次把“人性”鲜明地写到了文学的旗帜上,提出把人性作为一切文学创作的 出发点和最后归宿。由于时势各异,周作人“人的文学”和梁实秋的“人性 
论”中所包含的内涵可能不尽一致,但他们在一个基本问题上是共同的,即 全把目光一致投向了天地间那个最神圣、也最神秘的字眼:人!
比起周作人,梁实秋的思想在人与人性的命题上停驻得更为长久(事实 上,此后梁实秋终生都坚持了人性论的文学观点),因而,就有可能对这个 
问题作更为深入透彻的理论探索,新月时期,他至少有三个方面的主张值得 我们注意。
一、他十分强调文学的“严重性”。所谓“严重性”,用不够确切的另 一个词来代替的活,就是“严肃性”,也即是说文学作品必须寓有丰富深刻 
的“意义”。为什么会这样呢?梁实秋的解释是“有思想做中心的作品,才 是有骨头的有筋络的作品,才能动人。”
但是梁实秋所谓的“思想”,决非说教,而是对复杂奥妙人生的深入挖 掘与剖析:“文学的目的是在借宇宙自然人生之种种的现象来表示出普遍固 
定之人性。”他特别神往于文学家在进入创作过程时的那种神圣感、使命感 和悲壮感,认为“文学家之从事于创作是由于内心的要求,并且自己知道是 
别人写不出的,只有自己才能写,才能写得好,有这样的要求与把握,然后 才配称为创作。我们读伟大的文学,也该存着同等程度的虔诚,因为我们将 
要在文学里认识人生,领悟人生。”创作者要以深刻地反映人生为务,阅读 者从作品中也应尽力去体悟人生,要“整个的心要钻进作品里面去,才能尝 
到这作品的美妙。”
因而,有两种创作倾向是梁实秋所绝对不能容忍的。一是“游戏说”, 二是“工具说”。对前者,他以为那实际等于“把文学的标准定在群众的胃 
口”,是“对文学缺乏严重性”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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