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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谁都承认,徐志摩与闻一多是新月社诗歌创作的两巨擘。梁实秋对这两
位浪漫气质浓厚的诗人都推崇有加,但就诗论诗,他又似乎略有轩轾,他好 象更倾心于徐志摩一些。他评徐志摩,主要是攫住了一个情字,以为徐志摩 
的一生是“唯情”的一生。论及徐志摩其人,他是有保留的,认为诗人终生 都生活在一种对“爱、自由与美”的不切实际的幻梦憧憬之中,因为“人生 
是现实的,现实的人生还需要现实的方法去处理。偶然作个白昼梦,想入非 非,任想象去驰骋,获得一时的慰安,当然亦无不可”,“但是这究竟只是 
一时有效的镇定剂,可以暂时止痛,但不根本治疗。人生的路途,多少年来 就这样地践踏出来了,人人都循着这路途走,你说它是蔷薇之路也好,你说 
它是荆棘之路也好,反正你得乖乖地把它走完。所以想飞的念头尽管有,可 是认真不得。照他看来,精神长久地沉醉于幻梦之中,逍遥于昊天之上,其 
结果一定会“飞得越高,跌得越重”。
梁实秋的观点,鲜明地划分开了理性人生和浪漫人生的界限。但从一个 高明的文艺家的角度出发,他又十分确切地意识到,正是徐志摩这种迥异于 
其他人的浪漫人生,才造就了他那风采灿然的卓异浪漫艺术。知人论世,梁 实秋于徐志摩这个人有所保留,但对他的诗歌艺术却是十二万分的肯定:“志 
摩的诗之异于他人者,在于他的丰富的情感之中带着一股不可抵拒的
‘媚’。这妩媚,不可形容,你不会觉不到,它直诉诸你的灵府??志 摩的诗是他整个人格的表现,他把全副精神都注入了一行行的诗句里,所以 
我们觉得在他诗的字里行间有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在跳动,他的音容、声调、 呼吸,都历历如在目前。他的诗不是冷冰冰的雕凿过的大理石,是有情感的 
热烘烘的曼妙的音乐。”
斯人往矣,但我们后人可否从徐志摩身上获得这样一种启示呢:世间最 动人的艺术,当推那些与其创造主体的生命律动保持了最为内在谐调统一性 的艺术!
梁实秋论诗,主张“凡是艺术没有不重形式的”。他具体地阐述这一主 张说:“如何能使新诗更象样,不是官方的文艺政策所能奏效,亦不是文学 
批评家的意见所能左右,完全要靠诗人们自己的努力创作。旧诗做不下去, 要做新诗,但新诗仍然要使用旧诗的若干技巧,这才是一条正确发展的路 
线。”他为新诗规定的最高标准是:“讲究文学修饰之美,追求境界之高超, 以及情感表现之深邃。”
基于这种认识,梁实秋对老朋友闻一多的新诗创作也大力推崇。闻一多 因过分追求诗歌外形上的排列组合,被时人讥为“豆腐干体”。梁实秋对此 
独表赞同,认为中国传统的绝句律诗便是“豆腐干休”,而其优秀之作,历
数千年犹为人所乐读,“新诗印成豆腐干形,又有何妨?” 梁实秋常把闻一多同徐志摩放到一块比较来谈,说他们两人都是“浪漫
派”,其区别在于:“闻一多沉郁,而徐志摩轻灵;闻一多以功力取胜,而 徐志摩以灵感见长;闻一多受西方伯朗宁、济慈的影响较大,而徐志摩更明 
显地表现出得力于哈代的痕迹。应该说,这都是知人之论。
梁实秋毫不讳言,他的诗歌理论和审美情趣同闻一多又有着相当大的区 别,譬如与新月派同时,诗坛上崛起了以李金发为代表的一批“象征派”诗 
人,专以做“晦涩”“朦胧”的诗歌为务,其流风余韵甚至波及新月派中一 些年轻诗人。胡适径称这类诗为“笨谜”,尽管他本着“但开风气不为师” 
的主张,对这种诗风”从来不加批评”,只是“静静的旁观”,但实在看不 下去时也会“摇头叹息”。梁实秋不象胡适那样,非得把“明白清楚”作为 
诗的第一要务,说“诗就是近于谜,不过不应该笨而已”,但也大不以李金 发等人的诗为然,公开表示:“他的诗大概是受法国的象征派诗人的影响, 
我不大看得懂。”在这一点上,梁实秋与闻一多就表现出绝大的不同。讲究 形式却不免为形式所累的闻一多有一次当面对梁实秋说:“你自管不懂,他 
的诗里有东西。”梁实秋反问有“什么东西”,闻一多没有说出来。——公 正他说,象李金发诗歌的奥妙,不仅闻一多说不出未,恐怕任何人都难以说 
出来;“东西”或许有,其奈过于荒诞、晦涩何!
谈到这一时期梁实秋的交游,在后期新月社内,胡适具有不容忽视的位 置。不同于闻一多、徐志摩的是,梁实秋与胡适的关系,在于师友之间,他 
对胡适更多的是敬仰、尊重。他后来多次表示:“我从未说过‘我的朋友胡 适之’。”
梁实秋最敬佩胡适的地方,主要在于他认为胡适是最完整集中地体现了 传统知识分子极看重的“学问道德”的现代学人。
讲道德,梁实秋认为胡适平生大节无亏,在任何情况下都绝无依傍,决 不借助身外的力量以自重,始终保持了一个自由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
胡适不迂阔,懂得政治在社会生活中的重要性,他也喜欢谈政治。但梁 实秋又很佩服他“无意仕进”“最多不过提倡人权”。甚至后来蒋介石推荐 
他做第一任总统,他都不肯答应。抗战中,胡适激于民主大义,不得已做了 一任驻美国大使,也保持了一个优秀知识分子的风操,“数年任内,仆仆风 
尘,作了几百次讲演,心力交瘁。大使有一笔特支费,是不须报销的。胡先 生从未动用过一文,原封缴还国库,他说:‘旅行演讲有出差交通费可领, 
站在台上说话不需要钱,特支何为’?”在政治活动方面,梁实秋认为胡适 本人说过的一句话最为耐人寻味:“我不能做实际政治活动。我告诉你,我 
从小是生长于妇人之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梁实秋曾做过猜测:“是否 指自己胆小,不够心狠手辣?”
“大凡真有才学的人,对于高官厚禄可以无动于衷,而对于后起才俊则 无不奖爱有加。”这是梁实秋讲到胡适另一面时说过的话,接下去他还说胡 
适的家庭就是一个小小的社交场所,“每逢星期日,‘家庭开放’,来者不 拒,经常是高朋满座,包括许多慕名而来的后生。”“他与人为善,有教无 
类的精神是尽人皆知的。我在上海中国公学教书的时候,亲见他在校长办公 室不时的被学生包围,大部分是托着墨海(砚池)拿着宣纸请求先生的墨宝。 
先生是来者不拒,谈笑风生,顾而乐之,但是也常累得满头大汗。一口气写 二三十副对联是常事。先生自知并不以书法见长,他就是不肖拂青年之意。
在北京大学的时候,他的宾客太多,无法应付,乃订于每星期六上午公开接 见来宾,亲朋故旧,以及慕名来访的,还有青年学子来执经问难的,把米粮 
库四号先生的寓所挤得爆满。??乐于与青年学子和一般人士接触的学者, 以我所知,只有梁任公先生差可比拟,然尚不及胡先生之平易近人。”胡适 
有一笔钱,专门用于资助一些青年出国留学,言明日后归还,以便继续供应 他人。胡适自己对此有说明:“这是获利最多的一种投资。你想,以有限的 
一点点的钱,帮个小忙,把一位有前途的青年送到国外进修,一旦所学有成, 其贡献无法计量,岂不是最划得来的投资?”当年有个贫苦学生出国求学, 
缺乏资斧,仅凭了梁实秋和另外两人的一纸书信,就取得了胡适自立的这笔 专款。在这类看上去很琐屑的小事上,梁实秋认为能够体现出一个人最大的
“道德”。 在“日记的故事”里,梁实秋也体味出了胡适的过人之处。那是一次他
同徐志摩等人去看望胡适,适值正在会客。胡太太把他们领到了楼上书房内, 等待期间,徐志摩在书架前随意翻览时,忽然大叫一声:“快来看,我发现 
了胡大哥的日记!”他们几个人又惊又喜,正看得得意之际,胡适上了楼, 笑着说:“你们怎可偷看我的日记?”随后严肃的说了一番梁实秋认为很有 
深意的话:“我生平不治资产,这一部日记将是我留给我的儿子们唯一的遗 赠,当然是要在若干年后才能发表。”
讲学问,梁实秋并不以为胡适的头脑就比别人特别聪明,才学在现代学 人中也不算最顶尖,但他衷心景仰胡适一贯坚持的“但开风气不为师”的精 
神。他说:“一个人在一生中有限的岁月里,能做的事究竟不多。真富有创 造性或革命性的大事,除了领导者本身才学经验之外,还有时代环境的影响, 
交相激荡,乃能触机而发,震烁古今。少数人登高一呼,多数人闻风景从?? 开风气的事,一生能做几次?”从这个观点出发看胡适,新文化运动时代他 
提倡白话文、新文学革命,新月社时代提倡思想自由和人权运动,在梁实秋 看来,都是足以传之千秋的不朽功业。
对胡适做学问的具体方式,梁实秋本有不同看法。当年,胡适花费了极 大精力研究《水经注》,有一回还很得意的打开他的书橱让梁实秋参观,指 
点着数十个硬纸夹说这是赵一清的说法,那是全祖望的说法,最后的是我个 人的说法等等。梁实秋貌虽恭谨,但实际上一点也听不进去,最后实在忍不 
住说:”先生青年时写《庐山游记》,考证一个和尚的墓碑,写了八千多字, 登在《新月》上,还另印成一个小册,引起常燕生先生一篇批评,他说先生 
近于玩物丧志,如今这样的研究《水经注》,是否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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