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的翻版,仿佛另一个她。
李夕颜的不理解在于,这些总结和脉络都是她按照柳楠晴的剧本,一点点理顺拼凑出来的,有些不确定自己拼凑的对不对,还给柳楠晴的剧本上,有很多红笔标明的地方,都是她的疑惑点,或者是她写上去的猜想。
因为柳楠晴真实的剧本,一切都围绕着栗子展开,中途只用了两个场景转换,一个是栗子原本的家,第二个是栗子出嫁后的家。外景极少,每一个外景场面却很大,要动用大量的群演,比如国家演讲,比如破烂的街道和人民。
柳楠晴的剧本是从栗子结婚开始,一点点展开故事,婚后平静如水的生活,见到丈夫带女人回来微笑面对,见到大伯的各种管制乖巧听话,一切为家族生,为家族死。中间穿插各种小时候的回忆,还有故事背景的填充。全剧没有任何爆发点,唯一的高-潮-点,是占篇幅不到十分钟的各种官员和记者,最后的结局是栗子女儿出嫁。
一场盛大的婚礼做为开始,另一场盛大的婚礼作为结束。某种程度上,被教养的如同栗子一样的女儿,是一个悲剧的延续,宿命的悲剧。李夕颜站在欣赏的角度,觉得整部片子唯一能看的,大概就是开始和结束,这种让人无力的悲怆感。
问题是,柳楠晴把剧情切的七零八落,就像当初她的毕业作品一样,需要创作者解答的故事,还叫什么故事。李夕颜翻到中后期才理顺了整个故事,这还是在看文字剧本有一定功底的情况下。
剧本不是小说,要前置,要有平淡,要积压读者的情绪,等到高-潮爆发。剧本是要把所有的故事浓缩在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内的精华之作。前十分钟还不能告诉观众到底在拍什么的话,站在商业的角度上就是失败。
而从文艺片的角度,柳楠晴的故事,是一汪平静的湖水下,藏在阴暗处的波澜壮阔,这不止需要演员有强大的功底,也需要导演对影评有掌控力。那些细微的小地方,那些借物喻人的手法,一旦出差错,就会变的晦涩难懂,又不知所谓,更别说把这样的东西,拍出来的成品就更困难了。
柳楠晴的本子时间线很是混乱,前三分之一的篇幅,在描写栗子一成不变的婚后生活,李夕颜估算着大概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第二位夫人才出场,花了三页在礼仪、见面、食物、闲谈,画风一转栗子开始回忆起幼年的时光。
幼年刚刚进入到国家兴盛的时候,直接跳转到了生产的场景,然后继续是早餐、午餐、晚餐,只是这次多了一个婴儿,而这个家里突兀的冒出两个孩子,称呼栗子为母亲,李夕颜几乎看的一头雾水。如果是观众,可能从头到尾不都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直到所有的前置背景设定都已经展开,李夕颜东拼西凑的发挥职业素养,自顾自的补全整个故事的时候,剧本只剩下十页不到。她翻看着剧本一片鲜红,是真的想叹息了,能这么思维跳跃的写完整个剧本,并且在最后串起来了,也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就算是艺术片,至少也要做到能懂,而不是要人看注解才能懂,因为柳楠晴还是个新人呢,新人这样玩是没前途的。虽然这样比喻太过功利,但事实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成名导演的艺术片,即使看不懂也有人愿意投资,有人愿意写影评,有人为了作品叫好。
这就是电影界的名人效应,至少面对名导的艺术片,即使大部分人看不懂也愿意进场,刷一下自己所谓艺术修养或者装个X。但是,新人算什么,新人的片子拍的不符合市场,一上来就冲高端去,那就别想要投资了,投资人是为了赚钱的,艺术片也是有钱赚的。
多少在票房上扑街的片子,导演还是会受到追捧为什么,DVD、周边、投资人的名声、发行公司的名声,可能会获得的奖项,业内对他们的认可。这些是比钱更重要的存在,这是另一种情况下的‘千金买马骨’。更何况名导不会只有一部片子,多的是导演用商业片的钱,养着自己的艺术片,这个也是新人无法给予投资人的存在。
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柳楠晴真的能拍出一部,人人称赞的艺术片,并且真的有可能获奖的情况下,才有后续的所有事情。而柳楠晴还有一个隐藏的弊端,韩国是标准的男权社会,即使主流价值观是男女平等,但是私底下大家都知道,社会是什么样子的。
整个社会的大环境下,电影圈更是男权的集中地,整个圈子数的上的影评人、导演、奖项的评论家,女性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这样的大环境下,拍纯女性意识的作品,卖不卖座不一定,但是肯定不会受到大部分评委的喜欢。
电影的审美喜好是极其个人的事情,评委是人,就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就算这些都不说,就算还没看到成品,只看到了剧本,李夕颜都有些怀疑,柳楠晴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掌控故事的节奏,顺顺利利的完成这部作品。倒叙、插叙、蒙太奇、故事线的交错,都需要高超的剪辑和掌控力才能做到。
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的李夕颜,被折腾着化妆、发型、换衣服,脑袋混沌一片。整个人沉浸在故事里,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就非常诚实的,把她对剧情的大段补充、对人物设定的不解、包括对导演控制力的怀疑,直接写在了剧本上面。看的柳楠晴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柳楠晴刚看到李夕颜写在本子上‘按照人物行为逻辑,栗子母亲的角色几乎没有出场,但是她才应该是一切宿命的本源,你把一切归结到大伯身上,是觉得女性角色不敢反抗,还是不愿意反抗,这个比大伯本身的出发点值得看。’
‘单纯从大伯的出身看,他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那个时代以家族为基础,为家族某福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每次大伯出场的时候,都是阴郁的形容,这是让大伯成为恶角,还是大伯是男权社会的化身?’
‘栗子到底是有上过学还是没有上过?如果上过学,在学校的集体环境下,她不可能一成不变,这不符合她柔顺听话的性格。如果她没有上过学,一切都是请老师回来教导的,那么她的老师应该也会对她造成影响,这样的人设只要是手握权利,可以控制她的人都会对栗子造成影响,为什么老师也是一笔带过?’
李夕颜每一个有疑问的地方都折了一角,剧本是打印的单面A4,反面几乎被红笔写满了字,每一个问题都是柳楠晴没有想到的,或者她想到了,但是觉得不重要的地方,每一个问题都看的她牙痒痒。然后这个让她想狠狠咬一口的人,打扮一新站在她面前。
黑发盘起梳成了花苞头,卡着山茶花的水晶珠串的发卡,脸上的妆容极淡,只有嘴唇上刷了一层嫣红的唇蜜,耳边坠的也是山茶花的银饰。米白色的长裙,上身是素面的暗绣,裙摆有些宽大,暗金色的绣面,绣着摇曳的山茶花,裙摆的长度恰巧盖在脚面,露出蕾丝花朵的鞋面。
店长看着有些呆的柳楠晴,没有开口,心里却觉得这套再适合不过。李夕颜的气质偏温婉,脸型本身就是长辈喜欢的样子,可惜柳楠晴偏偏觉得这样不好,这套衣服则是把李夕颜衬的人淡如菊,抿嘴不笑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平常好相处的味道,反而有点清高冷美人的错觉。
柳楠晴放下手上糟心的剧本,站起身走到李夕颜面前,沉默良久,转头询问店长“有配套的手套么?长款到手腕的。”
店长点头去外面找了一套过来,柳楠晴选了一双蕾丝镂空的递给李夕颜,让她戴上。李夕颜接过手套,转身皱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立马移开视线“不戴的好,像新娘子一样,又不是结婚礼服。”灯光偏白,照的衣服也泛白,清淡的黄色几乎看不见,加个头纱就真的有点像了。
“也行,那加一件西装吧,搭在肩膀上,不然太素了。”柳楠晴翻着衣服的照片,挑了几件的西装,让她试试,最后选了纪梵希的一件男款,白色,衣领却是红的,正好把清高压一下,只留下不好接触就可以了。
折腾了快三个多小时,眼看着就快十二点了,才终于送走客人,店长长舒一口气,宣布关门。李夕颜这个正主的意见不多,柳楠晴这位陪客真的是意见太多,可惜对店长来说,试衣服的不是正主,付钱的才是,而且是大主顾。
柳楠晴想要送李夕颜回家,被李夕颜拒绝了,她直接打车走,去她家柳楠晴要绕一圈再回家,没这个必要。又不是小孩子,送来送去的好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