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会议结束,文翰先生带着宗植顺游了瑞典京城斯德哥尔摩和挪威京城奥斯陆,乘轮船横渡北海抵英国海岸,转火车赴伦敦。文翰先生将宗植留下,在伦敦和利物浦等地考察英国保险业及造船业,并在几家著名保险公司实习。此外,张宗植还受广大华行委托,调查英国钢铁市场。在英国将近两年,接触工商界,体验英国人生活风习,也吟咏着英国诗歌、文学,这大大丰富了业余作家和未来企业家张宗植的见闻、阅历。这期间,魏文翰先生于1946年5月召他自英伦去美国,参加国际劳工局主持的第二次海事会议。这次会议地点是美国西海岸的西雅图。他们自首都华盛顿乘美国政府安排的此次会议人员专列,横穿美国大陆。沿途领略了美国名胜,如盐湖,黄石公园的特异风光,准时抵达西雅图。
参加两次海事会议与魏文翰先生朝夕相处,宗植深感受益匪浅。在待人处事以及与西方人交往的礼仪,说话的方式等等,凡在中国国内无法学到的事,魏先生都给以指导。以后宗植在盟军占领下的日本,开通日、美,中、日之间贸易,与欧美人打交道而“游刃有余”。他说,文翰先生对他影响至深。同时他也更深了解了魏先生的高士情怀。魏先生为什么去美国哈佛大学专攻法律呢?是因为中国没有治外法权而使他深觉愤慨。他说:“洋人认为中国没有法治,我们至少应该把洋人的法律是怎么回事弄清楚,然后才能实行法治,把治外法权收回来。最低在收回治外法权之前,在公共租界的外国法庭里,也得保障中国人的合法权利,不能听任洋人自由裁判,让中国人吃亏。”回国后,魏先生在上海公共租界执行律师业务十多年,主要专理海商法事件,因其执法公正,维护了华商正当利益而声名鹊起,一些公司争相聘他为法律顾问。的确在民族危机深重年月,有多少才俊之士,用他们所学、所长来报效中华啊!大律师魏文翰是一个,成功地创办中国第一家民族轮船公司的卢作孚先生是一个。所以在1994年,多年定居东瀛的八旬高龄张宗植先生曾撰写长文《巴山夜雨》,寄到国内,深情地怀念他当年的知交又是指导者、老同事卢作孚、魏文翰两先生并记叙他们生平业绩。这都是今天中国人应当了解的,因之我在90年代《传记文学》杂志,荣幸地陆续刊出张先生这些忆往怀人佳作。我记得关于魏先生,宗植先生在文章结尾曾惆怅地说:“1978年以后,国内旧友陆续有消息了,但文翰先生在何处,怎样的处境,完全无法探索。”借助这篇拙文,我期望国内有知情魏先生者,能够满足张先生想了解魏先生晚年境遇的渴求。
1947年5月,张宗植作为民生公司在美国纽约设立的分公司成员,回到纽约。这时广大华行也已在纽约设立了分公司。8月,忽接他在广大华行老相识舒自清电话,说卢绪章已与卢作孚先生谈妥,要由“广大”派他去日本。张宗植遂于9月去东京,从此,他就长驻日本了。
“在中国来说,抛一粒散子在棋盘角上,棋局不发展到那一角,牺牲不大。发展到那一角上,说不定就会起一些作用。”(张宗植)
张宗植作为在美国纽约的广大华行派驻日本的贸易代表留驻日本,他来得是时候。那时占领日本的盟军总部,才刚刚允许外国商人来日经商,但名额有限制。中国的限额是108人。但在国民党政府控制下,像民生公司,广大华行是不在参加之列的。而从未来着眼,尽管内战在紧张进行,中国解放区和将来新中国,对日贸易是重要的。这又是当年中国共产党人的卓识远见。既然在国内没有机会派人去日本,是否广大华行的纽约分行,能在美国的限额内,派人前去,捷足先登?卢绪章异想天开。那么派什么人去呢?他马上想到民生公司派驻纽约,会英语、日语的张宗植,人才难得。他立即征得民生公司卢作孚同意,借用张宗植代表广大华行去日本。在张宗植来说,觉得这也是他同日本的“宿缘”。战前他在日本留学将近一年半,而今正可以去看看战后日本,继续他对日本的现场研究。
张宗植温文尔雅,沉静不多言。外表看去像一介书生。然而他在民生公司的经验,加上他在欧美近一两年的阅历,又通中、英、日三国语言,熟悉日本民情风习,这的确使他的赴任,具备天然优势。但是,这并不能决定他的使命必然成功。成功全在于他发挥自己优势,广结善缘,主动进取的努力。
张宗植作为来自美国的贸易商、“买主”,被“盟总”安排住进条件优越的“买主饭店”。他很快跟主管进出口权的“盟总”经济科学局的美国官员和日本外贸厅的人搞得很熟。他还受美国施贵宝等药厂委托,开展美、日药品、杂货贸易。战后日本物资匮乏,能出口的商品,包括药材原料甚少。张宗植依靠他在美、日两方良好的人脉关系,“深挖细找”;靠自己纯熟的语言为两方搭桥,终于做成了日本向美国出口薄荷脑,进口非“盟总”管制范围的美国药品的第一笔生意。开展中、日贸易,中国没有美元来付款,“盟总”定的规则是物物交换。他已经向朋友请教了物物交换的结算方法。这时108人名单中的中国“买主”陆续出现了。然而在美军占领下的日本,他们凭以往与日本做生意的老经验,要开通同日本的换货交易,还是挺不容易的。他们要同掌握实权的“盟总”经济科学局的美国人打交道。可是有的人虽是“日本通”,却不谙英语。而日本贸易商,除非外贸厅的上层官员,是见不到美国官员的,所以虽有生意,无法及时洽谈。张宗植凭借他来自美国,又对美、日两方贸易官员都熟识的条件,帮助一位来自中国的商人,很快打通关节,得到“盟总”批准,做成一笔从中国进口一千吨菜籽饼生意(回程的货是日本人造丝),这也是战后中、日之间物物交换的第一笔生意。在张宗植来说,这事只是出自偶然(那个廖姓商人恰被安排与张宗植合住一室,因而有此幸运),张宗植这个“代办商”,却名声远扬,震动了全东京中国人,纷传“老张神通广大,有办法”。1948年4月末,他搬进新办公室,便宾客盈门,都是来求他做代办生意的,应接不暇。他将大部分人推辞了,只选定几位,替他们代办。这事几乎持续一年以上。这期间,经张宗植之手直接促成而非代办的,自中国运进日本的,除菜籽饼,还有桐油、猪鬃和生漆等,主要是土特产;而从日本出口中国的,则大宗是人造丝,其次是轮胎、螺丝钉之类,成交额将近二十几万美元。然而开展中、日贸易,在张宗植,这只是一个开端,小试锋芒。直至于1949年夏天广大华行专程自香港派人来请张宗植真正开拓中、日较大宗贸易(那时人民解放军已风卷残云般驱赶着国民党军队向中国南边逃窜),他才大显身手。
不平凡的人生(4)
卢绪章那儿来人说,东北、华北工业正在恢复和建设,急需便于装置的机材和钢材。向日本采购是就近捷径。且东北、华北的设备原来多为日本制品,便于补足配修。而日本也需中国的农产、矿产,来复兴他们的民生及基础工业。他交给张宗植一份立即可从华北出口物品清单。张宗植觉得大豆、脱壳花生应是大宗,其他的不怎么需要。他希望来人回去调查了解开滦煤、铁矿石,盐有无可能出口。对于能够做成的生意,张宗植全力以赴去做。很快做成了来自华北、东北的大豆万吨以上,脱壳花生上千吨。回程的货有电机,大型水银整流器,大小不同的马达等。生意越做越大。张宗植手里握有进口大豆、花生的证书,总金额合588000美元,除新定十几万美元的钢筋,其余478000美元定货金额全部被日本富士电机所接受,为中国制造需要的电机。数年后老板和田对张宗植说:“你是富士电机的大恩人,那时手头没有新业务,银行里借不出钱,工资发不出全额,正处罢工前夕。拿到你那张“盟总”批准的出口合同,我们得救了。”香港(广大华行总部这时设在香港,它是后来成立的中资华润公司的前身)不断来的货单,大量要的有棒钢、竹节钢等,更有数千吨造船用五公厘厚的钢板。日本方面则需要中国的铁矿石。这些交易作成了,其后是中国出口数万吨盐,向日本交换东北、华北急需的大批钢材。这些钢材在1950年6至9月份,已陆续运往天津、大连。然而6月份突然爆发朝鲜战争,使10月份待运的无缝钢管、锰钢杆等受阻。美国人控制的“盟总”,公告一切可转作军用的物资,禁止出口中国大陆。10月末张宗植奉召前往香港。老朋友舒自清赞赏这不到一年半的中、日贸易成绩。他告诉张宗植,“北京方面非常满意。从东北、华北出口四百多万美元油粮矿产,换回四百多万美元电机、钢材和工业生产必需品,是空前好成绩。国民党政府从抗战胜利后,就派了几十位大员,动员了资源委员会,中央信托局,但直到这时为止,包括台湾在内,也没有你老张一个人经手的那样多。”后来还有件事,笔者在这里说一下。张宗植自香港返回东京后,本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台湾方面的驻日“中国代表团”却盛传张宗植是共产党,是北京派到日本的,还通知日本警厅调查他的行动。他们调查了一番,对“美国来的张宗植”,未敢妄下毒手。几年后,张宗植才知道,他这样被人注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