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
“你知道,幻境最为吓人的地方是什么吗?”
温润的嗓音伴随着一阵咳嗽响起,令人近乎怀念的熟悉,却称不上期待,巫琅停下脚步,略有些伤脑筋的上演这幕故人重逢的戏码。老实说,巫琅的确很喜欢看戏,可是下台演上半场,却并非是他乐意见到的。
“小徽。”
巫琅轻声叹气。
“琅哥。”
病恹恹的美人尤为惹人怜惜,无奈眼前这人却是不解风情,身居巫祝高位的玉徽露出一个假笑,他仍是咳嗽得惊天动地,脸颊上浮现出病态的嫣红,如小时候那般声音娇软清甜:“怎么来我这儿做客,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
“你的病好些了吗?”
玉徽怔了怔,缓缓道:“你也知道,总归就是这样了,想活着,也不过就是这么折腾了。”
巫琅皱了皱眉道:“他果然找上了你。”
“是啊,我是这天底下最想活命的头号大傻瓜,又是巫祝,他若不找我对玉泽动手,还能找谁去。若不是这样,你又怎会第一个就怀疑我,跑到我这儿来。”玉徽的脸色苍白,身体柔弱,他微微倚靠着边上的树木,像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几百年,都快过习惯了,可落在别人的眼中,仍旧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巫琅不是别人,即使是,他也不会于心不忍,所以他就看着玉徽咳得要死要活,然后好整以暇的说道:“你好像没什么好转。”
“起码没死。”玉徽笑了笑,缓缓收拢自己的尖酸刻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巫琅,因此也懂得如何才能叫对方放过自己。
巫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像是看出了那点小心思,这多多少少叫玉徽有点泄气,不过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从来不跟他们玩耍的琅华,永远都能将他们的小心思跟把戏看得一清二楚,只听他忽然道:“你与那位孤大人好似合作的很好?”
“孤大人么?他忠肝义胆,拳拳报国之心众人皆知,有什么不好。”玉徽睁着眼睛说瞎话,咳嗽半晌,连草稿都没奉欠打上半个字,谎话张口就来,管什么子跟瓜,拼在一块儿就是天煞孤星也不干他的事,合作合作,合作结束了,好脾气的就和,脾气不好的难免要作。
巫琅倒没有揪着他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的确没有什么不好。”
“你去见过玉泽了?”玉徽称不上喜欢那位孤大人,他不是个蠢蛋,却也说不上是天底下第一聪明的人,聪明却又不够聪明的人,总是不太喜欢太过聪明的人的。
孤大人恰好有那么一点儿,太过聪明了。
也许就是因为他太完美,太妥帖,太恰到好处的让人难以讨厌他。
所以玉徽实在是很讨厌他,连带着自然也不想提起任何有关他的话题。
“知道还问?”
“我始终觉得有趣,造梦生并不吓人,人陷入他的梦中,只不过是无限放大自己的恐惧与遐思,便足够让人骇破肝胆,或者是沉迷其中。瑶芳花说得那般玄妙,到头来,还不是自己陷入自己的谜团。”玉徽轻声道,“琅哥,你还在做那个梦吗?”
巫琅淡淡道:“勘破迷障对我并非难事。”
“是啊,只是你怎么也跨不过去,否则你又怎会在意玉泽。”
“你好像很害怕我在意玉泽?”
玉徽沉默了片刻道:“琅哥,我不在乎天尊想要的长生,我也不在乎你想做什么,可我只是想活下去。”
“你本来就可以活下去。”
“你将那称之为活吗?”玉徽凄凉的笑了笑,大概是情绪过于激动,他猛烈咳嗽起来,捂住口鼻的帕子上很快就沾了血,他深吸了口气,稳定下情绪,重又恢复了平静,淡淡道,“琅哥有琅哥的苦处,我自也有我的难处。”
巫琅目光微凛,平静道:“玉泽之事既然失败,那天尊可否有其他打算?”
玉徽怔了怔,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然大笑了起来,只是他体虚气短,笑声便也很短促,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带着点断断续续的咳嗽:“你……你也想要长生!你,你也怕死了吗?”
他黯淡的目光里忽然亮出光彩来,像是地狱的恶鬼看到又一个愚昧者跌入苦海的模样。
巫琅遥遥看着小屋所在的方向。
今早起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跟商先生多说些什么,对方好似心事重重的模样,平日便很少笑,近来更是忧思无比,神情冷漠。
可是这几日,知息总不在屋子附近,商先生便只看得到自己一个。
他只看着我。
生与死对巫琅毫无意义,可商先生亲口说过,他怕死。
那般坦坦荡荡。
与任何死在巫琅手里的人都不同。
所以巫琅也不想死。
他若死了,那双眼睛,难免要去看别的人了。
第一百十一章
詹知息觉得手有点酸软; 他把这点软弱归于宿醉之上,酒劲还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眼皮胀痛的厉害,巴不得打个瞌睡立刻闭眼。
可他绝不能闭眼。
应不夜与寒无烟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可是行动起来; 却是天生的默契; 天空之中笼罩着大片大片的黑云,仔细一看,却并非是任何乌云; 而是千万数以计的黑影,铺天盖地的幽魂都散发着杀戮的气息,空中蔓延着难以言喻的腥臭味,白日一下子归于夜幕。
“寒无烟; 这小子交给你; 还是里头那人交给我?”
寒无烟娇笑了一声; 他一个大男人; 笑得这般妩媚撩人竟然也不觉有什么奇怪; 嘴上漫不经心道:“这自是单凭夜哥做主了。”他目光微沉; 手中法印暗结,身后猛然洞开一个巨大的黑色空间; 冤魂们哀嚎着,被吸入黑洞之中,几乎将半边青天都放出来之后,一只巨手忽然扯开洞口爬了出来。
先是两条胳膊; 很快,就是三对胳膊撕扯黑洞,挣扎着脱开这束缚,不多时,便从黑洞之中掉出一只形貌可怖的巨人,也许是冤魂献祭的不够,这巨人只有半个上身,六只巨手拿着不同的武器,双手合在前胸,下半身被层层叠叠的冤魂拥挤着,如同续着一朵黑色的云彩,魂魄们或是发出尖利的笑声,或是露出哀痛的哭泣,黑色与血色相浸染,看起来极为可怖。
而巨人满面癫狂,挥舞着武器便砸向了大地,周旁树木顿时化作飞灰,甚至将地面砸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小屋的结界未消,如今满地疮痍,一座完好的小屋在正中显得就尤为突兀。
“能者多劳,这人还是交给夜哥为好。”寒无烟旋身腾挪,于空中好似一条流光闪过,瞬间冲入了小屋。
詹知息正要转身,那巨人已与应不夜一同冲上前来。
“啧。”
詹知息开始在肚子里骂自家的二哥了,平日里没事吹捧美酒,这当口出了这种麻烦,他头痛欲裂,酒意未消,怒而拔剑直斩,无任何花招,也没什么架势,凶悍剑意扑面而来,剑刃凛冽如水,闪过詹知息狠戾的双瞳,带着一分醉意,九分杀气。
这招来得凶猛,强挡难免要吃些闷亏,应不夜侧身避开,由着那巨人在前挡招,纵是如此,当詹知息的长剑擦过身侧时,他仍能感到那剑意之中冲天的煞气,心中不由得赞叹。
如此良才,若是能为幽冥鬼狱效力……
巨人身形巨大,詹知息还不及他一只手的大小,长剑来势汹汹,剑光直斩,无数冤魂消没于霜白剑光之中,留下一滩污血,巨人的头颅高高飞起,不知过了多久,沉沉坠在地上,压垮了一大片树木。
尚时镜用人向来极有分寸,万鸦愚忠,沉默却过于决绝;寒无烟心思机巧多变,却胆小怕事;应不夜天不怕地不怕,可偏偏心中喜爱南霁雪。
詹知息是南霁雪的结拜义弟,尚时镜下令只与他缠斗,明面上说是放詹知息一条生路,不如是在保寒无烟的性命。
春云六绝的实力,尚时镜一清二楚,詹知息如今心存死志,依他的性子,剑绝不会疲软,势必会越战越勇。他这位好五弟要是存了心想杀人,寒无烟可不是他的对手,自然,应不夜与寒无烟有充足的把握可以杀掉詹知息,可应不夜的安全无虞,寒无烟的性命却未必。
杀詹知息,除了浪费他的筹码,毫无任何用处。
尚时镜如今已不是当年的鬼师,还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与信任,花无奇死后,剩余三掌令对他虎视眈眈,恨不得抓住他的马脚,让他摔至地狱。尚时镜自然不得不谨慎些,他的计划里没有杀詹知息的必要,因此不必无端浪费哪怕一点资源,依寒无烟的性子,必然会挑更轻便简单的活来做,他生性谨慎,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