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色已经渐渐地亮了,这时候早就喝了第二壶茶。
未褪的酒意,在杜弱纤的颊上,落下了那样深的剪影,竟是艳若桃李争辉,不亚于花王牡丹的雍容。
“弱纤,你真美。”他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仿佛是穿越了封冻的河流和一地雪色的田野,直达杜弱纤的神经末梢,带起了心底深处的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的美丽,唯有经过他的肯定,才是真正的美丽。否则,只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临水照影,也只是一场虚妄。唯有得了他的赞赏,那股自豪才会从心里生发出来。
“我也会把你、把这一夜牢牢地刻在心版上,不刻忘怀。弱纤,我会想你的。”他的话,说得柔如春水,软如云絮,几乎让杜弱纤的眼泪夺眶而出。
“少帅……”她低低地喊,只觉得心里的震动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一声鸟鸣惊醒了两人的沉迷,杜弱纤的眼眸里,是一眼可以看穿的心慌意乱。
“我该……”明明是极简单的四个字,风林却只说了一半,还有“走了”两个字,哽在了喉咙口,无法言说。/
“嗯,我明白。”杜弱纤转首看向窗外,蒙蒙的亮色,已经渐渐地从山头的那边,弥漫了出来。
“你好好保重……”风林再次交代。
“好,你也是。”杜弱纤回答得极快,仿佛是怕自己不赶快说,便会说不出来似的。
他的身姿一直都是挺拔匀称,站起来的时候,也透露出天生的高贵和优雅。一手扶住了杜弱纤,他的额与她的紧紧相抵。
“你……”杜弱纤还想交代几句,又觉得鼻子一酸,急忙止住,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知道,一定会保全自己。我还要对你风光大娶,不然怎么能够瞑目?”
杜弱纤不待他说完,已经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这句话,怎么听起来都不吉利。她原是不信这个,可是轮到了自己心爱的人身上,却又迷信了十分。
“等我回来!”风林用唇一一扫过她的手指,房门外已经传来了李从善的声音。
“少帅,我先出去等着,司机已经过来了。”
杜弱纤的眼睛里,含着满满的恐惧。这样销-魂的一夜,终于还是结束了。她等待了那么久远的时光,才得着一个与他这样谐和的夜,却又匆促得不肯稍稍放缓一下脚步。
伸出了胳膊,狠命地抱住了他的身子。想哭,却不敢发出声音。抬起头,终于还是只是挤出了一抹笑容:“你……走吧。”
风林低头看他,神情肃穆。郑重地点了头,感觉杜弱纤的手已经渐渐地放开了他,才转过了身子。
“弱纤,想我的时候,一定想着今天夜里。等我回来,每一个白天黑夜,都会像今夜。”
“嗯。”杜弱纤拼命地点头,放开了他的衣角,挨到了门边,目送着他回首一看,就进了汽车。
汽车消失在视野之中,杜弱纤才像疯了似的朝前奔去,耳边隐约传来桂姨的一声惊呼,一时也理会不得,只想离风林更近一些,更加地近一些……
路边的湖泊,在冬季的喟然长叹里,早已凝止为青铜之镜。湖面的冰层厚厚实实,杜弱纤的泪落下腮边,都带着冰凌的温度。
绵延冷漠的山岭,阻挡了她和风林的四目回望。杜弱纤凝成了一尊塑像,看着风林消失的地方,直到桂姨喘着气追上来,为她披上狐毛的大衣,这才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冻得半僵。
“小姐啊,先生还是会回来的,怎么这样的作践自己的身子呢?如今先生走了,小姐就该更加好好地保养自己的身体啊!不然,让先生在前线仍是牵挂着,他也不安心啊。”
杜弱纤点着头,一把抱住了桂姨:“您说得对,我更该好好地保重自己,才能让他没有了牵挂。”
“对呢,先生是去打日本鬼子的,多光荣的一件事啊!”
杜弱纤点着头,慢慢地走回了屋里。炉火仍在,旧杯故盏,狼藉地堆在矮桌上。桂姨替她铺了床:“小姐,再补个回笼觉吧,这一晚不睡,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被桂姨这么一说,杜弱纤倒确实觉得累了,只说了一声:“桂姨,反正现下也没有了人,你也睡吧。”
人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隐约间,看到日本人如蚂蚁般地朝自己涌了过来,风林一把拉住了自己,一发炮弹却这实沉沉地打中了他的胸口……
“风林!”杜弱纤发出一声尖叫,以为这样的声音会响彻云霄,却在一头冷汗地醒来时,才发现只不过是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呻吟。
用手帕拭了汗,犹自感到心脏还在“突突”地跳动。
风林他们明明还不曾从海淀出发,自己却日有所思,梦有所想,竟然总是不脱了他和自己两个的恩怨情仇。
瞟了一眼床头边的表,原来已经是过了大半个白天。她这一觉,竟是睡到了黄昏初上。
“小姐,你醒了?外面有位小姐在等着呢!”
正文 第117章残雪凝辉冷画屏(8)
“谁?”初初醒来的脑袋有点昏沉,一时也不及细思,随口便问。/
“她说是姓龙。”桂姨扶了她坐起来,回答着。
不知道为什么,杜弱纤听到龙少君的名字,心脏就跳如擂鼓。
那个女人,太容易给人一种压迫感。她站在面前的时候,似乎天生就是高人一等。而今,她倒是挑了一个好时机,单等风林军队开拔了,她便等不及地过了来。
杜弱纤明白,龙少君此来,必是来者不善。可是自己失去了风林的庇护,除了留下的两个士兵,余者一无凭借。
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披了坎肩往外走去。
“不好意思,让龙小姐久等了。”杜弱纤见桂姨已斟了茶,心里略安。
“你该称呼我为诸葛太太,难道杜小姐不知道,女人出嫁,便该冠以夫姓么?”龙少君涂红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地扣着杯沿。
杜弱纤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微笑:“是,诸葛太太,不知道这样大寒的天气,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我不许你住在这里!”龙少君盛气凌人,挑剔地打量了一下房子的摆设。*虽未必如大宅里那样的精美,可每一样也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尤其是风林后来的做法,让她在世家名门面前,狠狠地丢了一次大脸。要不是龙碧山还用得着风林的军队,恐怕当时就要发难了。
好容易按捺住了风林大军开拔,哪里还能顾得上,不顾龙碧山的反对,叫司机开了车就往这里赶。这几天,早把这里的情形打探得一清二楚,虽然绕了一点路,也没有耽搁多久。
杜弱纤想着,风林在这里与她缠绵了一晚,想必连回大宅的功夫都没有,难怪她气忿忿地来找自己算账。理亏的虽不是自己,总是由自己而起,因此低了头由着她数落。
“你明天就搬离了这里,多一处开销,可以给我多打发几个下人呢!”
“那……龙小姐……不,是太太的意思,让我搬到哪里去呢?”
“别告诉我风林没有留给你多少体己,本来我该带人来搜上一搜,只是我也不想赶尽杀绝,你便住去天津,甚或江南吧。”
“可是,我这里……”杜弱纤心里自然不乐意,风林说了三天会有一封信送达,换了地方却让他送到哪里去?
“这里是风林置下的,也就是我们家的产业。我想叫你搬便搬,何必这样拖泥带水?莫非你还等着风林回来娶你不成?实告诉你,那不可能!我龙少君活着一日,便不会让你们达到目的!”
最后这句话说着的时候,面目都有些狰狞。杜弱纤权衡了一下,抿着唇看她:“至少太太得宽限几日……”
“你还有脸求我宽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