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郭宏的腿疾未愈,膝盖在隐隐作痛,可他依旧跪着不起:“陛下,今日朝臣们俱在,大可一议,早日定下储君之位,好正国本、安人心!”
大殿之上只闻郭宏的声音,他的话让女帝听了只觉句句诛心。她坐在高高的御台上,眯着眼俯视群臣,目光从肃王等和臣子们身上掠过,象是要看出他们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究竟他们中是谁站在郭宏身后,是肃王?又或者是她的两个安分老实的儿子?
虽然当年女帝夺了江山之位,改朝换代是事实,但她从不承认,在登位之初便言明暂以天子自居,将来这天下还是要交还给柴氏后人。可她一直拖着立储之事久久未决,不给江山定下个继承人。
只有居于高位,掌权天下的人才会明白,百年江山,千秋帝业,自然是要坐满百年千年才好,女帝早晚会定下太子,但决不是现在。她坐这江山之主一日,心中掌权的欲望便多过一日,从未因登上帝位便满足过,天下之主的名头容不得任何人窥视,即使是她的儿子也不行!
如今终于有人提出立储一事,不啻于是在提醒她退位让贤,她才执掌江山九年,这些人就不耐烦了吗?
大庭众之下,女帝纵使杀意再盛,却丝毫发作不得,还命人将郭宏掺扶起来,面露感激之色,动情地道:“老将军才刚回京,就能如此为朕、为朝廷分忧,朕心甚慰,只是立储乃是大事,还是等大朝会时再议,众爱卿,你们说呢?”
众人不敢托大,全都站起身规规矩矩走到殿中跪拜下去:“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女帝冷冷注视着下面那一大片跪倒的身影,心中暗想有多少人是和郭宏一样的想法,她自登基以来,极力做到圣明勤勉,纵然未能称得上千古明君,可也自认比前朝任何一位帝王做得都好,可是他们却仍不知足,到底她哪里对不起这些人?
良久之后,她才开了金口:“都平身吧。”
郭宏顺势站起来,今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他再坚持下去说不得就逼女帝翻脸。而方才一派君臣和睦景象,因郭宏一番言论消失无踪,宫侍战战兢兢地上前禀道:“陛下,开宴的时候到了。”
宴会正式开始,萧颂来得晚了些,他在殿外被德怡公主缠了一会儿,并没赶上方才的精彩场面,只觉在场之人个个神色有异,当下不动声色在离女帝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前头坐着福王和裕王,肃王单单坐在对面,冲他遥遥举杯相敬,身边两位皇表兄也挤了挤眼,他只得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喝到口中才发现自己面前放的是茶水,大概是姑母体恤他,命人给他上的茶水。
宴前有几位大人家中女眷被女帝特意召入后宫,大约是为着什么殿上众人心里都清楚,故而那几位大人拈须带笑,犹如看着自家女婿那般自得。
不知为何,女帝的两个儿子福王裕王都与她不怎么亲近,有这样一个强势的母皇,他们很难有表现出色的时候,而肃王则一向给人寡情刻薄的印象,这三位在京的皇子并不受女帝看重。相反,她待萧颂亲近得多,将许多大事托付给他,如此一来,萧颂盛名在外,坊间亦有过女帝要将到手的江山传于萧氏一族的传言。
今日郭宏殿上一番言论,众人各有心思,看向三位王爷以及萧颂的眼光立刻不一样起来,在朝之人多数还是希望能够早日回复正统,肃王本就曾为太子,福王裕王亦是可以,独有萧颂非柴家正统,万万不能坐上龙椅。
此时再看郭老将军,不再如先前一般咄咄逼人,反而频频与朝臣们敬酒谈笑,似乎刚刚那一幕并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光棍节过得还好吗?我错过了一件衣服,遗憾呐!
☆、猜测
奉天殿里丝竹笙萧乐声不断,往日寂静的宫阙显得有些喧闹,偏殿里两名奉茶的宫婢守着炉火,低声谈论着:“那老将军真这么说?”
“骗你做什么,刚刚我就在前面奉茶,差点吓得打破茶盏。”说话的宫婢心有余悸,抽出丝帕擦擦冷汗。
“陛下可说了什么?”
“好姐姐,你问这些做什么,这种事哪是你我能议论的。”
“圣心难测,若是陛下因此动了怒,发作下来咱们也没好日子。”
尤其是当今圣上喜怒难测,前几日还有个姑姑被陛下身边的女官给整治了,听说死得极惨。想到此处两人面有忧色,看来近日说话做事千万得小心些,不能叫人捉了错处。
江含嫣悄悄立在半敞的窗外,听了片刻才轻咳一声,两人慌忙站直身子,一看是陛下身边新近红人,微微瑟缩着道:“江大人。”
江含嫣并没有借机训斥二人,她跨进殿门,绕着放满了茶具的桌子缓缓走了一圈,仔细地查看茶盏是否洁净,茶叶是否合乎圣意,这才慢慢开口:“回去将宫训多背上几遍,有些话用不着我交待,你们也应该明白。”
不等两名宫婢低声应诺,她便转身走出去。
其实江含嫣并不是个刻薄成性的人,若无必要,她更愿意用宽容来收服人心。可如今从前对她呼来喝去的女官宫侍全都对她惧怕莫名,另外还多了些想方设法向她示好的人。那些向江含嫣示好的人中,肃王府来人最让她意外。
人情冷暖,世事炎凉,江含嫣年纪不大,却早已将其中的艰辛一一品尝过。她洞悉这些人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将他们的示好全都收下,转过身便向昭明女帝细细回禀,唯独将肃王的事在女帝面前掩下。此时的江含嫣早已收起怨恨,日日跟在女帝身边,恰到好处地表露着自己的忠心和臣服,一步步从最卑微最低下的宫婢变成女官,虽然官阶不高,权力却不容小觑。在复杂的宫廷中只有拥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今日奉天殿中短暂的君臣对峙,江含嫣全都看在眼中,看着郭宏当面挑战女帝的权威,她忽然觉得,也许下次肃王再派人入宫,她应该同来人好好谈一谈。
“江女官这是要去哪里?”
江含嫣抬头一看,不远处薇宁带着几名蓝衣内侍走来,她今日奉命协查各处宫人值守,不同与前几日的穿着,一身淡粉色宫装,头上戴着上有珠玉下有垂纱的头冠,面上神采刺得江含嫣眼瞳微地一缩。
她跟在女帝身边,日日提心吊胆活得如履薄冰,每回见到薇宁都觉得刺眼,凭什么她处处受人赏识,无论何时都一副胸中有丘壑,万事皆掌控的模样?为何自己就做不到?
“随意走走,叶姑娘叫我含嫣便好,您今日这装扮真美,平日里不觉着,女官服原来也可以这么好看。”宫内制度森严,她的官阶低微,穿的只是低等女官服,与内侍们的蓝衫样式相仿,不同的只是颜色,头冠上也多了两颗垂珠。
薇宁挥手让内侍们从侧边进殿按例巡查,奉天殿里安排的侍者最多,待查完了这一处,差不多就算完了。
“陛下在里面,江女官怎么会有空闲随意走动?”
江含嫣收起唇角淡淡的笑,轻吐一口气:“如果刚刚你在,也会觉得透不过气的。”
薇宁觉得她的话中有话,淡然一笑,顺口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左右无人,江含嫣仍是压低了声道:“方才在里面,上将军郭宏奏请陛下早日立储。”
要昭明女帝立下皇位继承人,就是逼她早日把江山之位让出来,还给柴氏后人。薇宁不得不佩服这位老将,这一手着实精彩,想必女帝如今正如同坐在火上煎烤着,立与不立都要受一番为难。薇宁想到当朝那几位皇子,如今全封了王,除了远在陈州的梁王,京中还有三王,肃王,福王,以及裕王,这三个人当中,似乎没有一个有资格立为太子的人选,肃王稍好些,但他不是女帝所出,向来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薇宁心中冷笑,她若是昭明女帝,一个也不会挑选。
她沉吟了会儿又问:“那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待大朝会时,在朝堂上再议,今日只是宴请。”
皇帝宴请,将军拆台,这一日倒也热闹。薇宁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在意,含笑问江含嫣:“江女官为何会告诉我这些?”
还能为了什么,女帝明摆着赏识薇宁,一同召入宫的女学子,全都分派给女官们□□,只将薇宁送去谢吉安那里,别人不知道,江含嫣却是知道的,这些事不出今日薇宁自然会知道,她何必掖着藏着。
“在叶姑娘面前,自然什么话都说得,从前姑娘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一直都记在心上,知道您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