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腹腔中的内脏已经全部重新归位,切口也被整齐地缝合上了。在肚脐下方有一个洞,洞口边缘的皮肤起着皱褶,还留有焦痕。
另一条缝合线从一只耳朵后面开始,向上沿着头顶一直延伸到另一只耳朵。赖安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场景:病理学家切开头皮,将它剥开一直拉到能遮住眼睛的位置,就像戴了副面具,然后锯下一部分头骨,最后取出损毁了的脑组织。
赖安第一次见到人脑的内部结构是在他18岁生日的那天。那是在荷兰奈梅亨北面几英里外的一片田野上,当时四处弥漫着浓重的雾气。赖安记不清那名下士的名字了,只记得他的头部裂开了,像一个压碎的西瓜,看不见骨头和血,只剩下里面的灰色物质。
赖安记得当时他瘫倒在地上,潮湿的泥土浸湿了他的制服。他向着前方20码远的篱笆爬去,坚信自己的脑袋随时都会被压得粉碎,最后只留下一堆脑组织。当他爬回队伍时,中士对他说:“把你的脸爱尔兰情报局的简称。擦干净,小伙子。”
赖安抬起手,感到脸上湿乎乎的,还有些沙砾,接下来他便吐了自己一身。
但是,他现在早就不那么轻易呕吐了。
一个很大的水池边上放着一个滤水器,两只树脂玻璃瓶里装着变了形的子弹。赖安逐个拿起来仔细查看。
“我们从床头板中取出了一颗子弹。”哈林顿说。“一颗子弹打穿了肠子和肾,从背后射了出来。他的脑部还有一颗。那个庸医在一堆果冻样的脑髓里找到了子弹。他用长柄勺把子弹舀了出来。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在头部的另一端有一个洞,正对着子弹射.入的地方,而且墙上也溅上了脑浆,可是那名庸医却在脑袋里找到了子弹。”
“是气体任外的推力。如果杀手当时使用了消音器,那么子弹的速度就会被削弱。这就是为什么一颗子弹仍然留在了脑袋里,而另一颗也只是射进了床头板里的原因。”
“哦,”哈林顿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说,“哎呀,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在哈林顿开车来医院的路上,赖安看了那份报告,发现里面的信息少得可怜。房间里唯一一个清晰可辨的指纹是克劳斯的,其余的都模糊不清,其中有托尔夫人的,也有最近一段时间里住在这个房间的房客留下的。如此看来,杀手应该没有触碰过房间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一只塑料托盘里放着几样私人物品,其中打火机和烟盒引起了赖安的注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把烟盒翻过来,灯光照在烟盒雕刻精美的花纹上。
哈林顿注意到了赖安的举动,说:“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要派÷名G2成员来调查这个案子的原因了。”
赖安没有答他的话。
“曾经有一个德国人,他在博利贝格租了一间农舍,住了大约六七年的时间。当时流传着各种各样关于他的故事。我记得在他离开后,他家的清洁工告诉我说她曾在他家的一面墙上看到过一个纳粹标志,还有一幅希特勒的画像。我觉得她的话不可信。”
哈林顿停顿了一下,似乎期盼着赖安能表现出一丝惊讶。看到赖安毫无反应,他只好无趣地接着说下去。
“然后就是斯科尔兹内,那个奥地利人,他现在住在基尔代尔。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他在宴会上与一些要人握手的照片。我从来都没有支持过英国,但是德国纳粹的做法也不对。虽然我们国家对待纳粹分子并不严厉,但我并不会因此而欢迎他们来爱尔兰定居。”
“我要看的都看完了。”赖安说道。
04
“你这么晚回来是有什么事儿吗?”赖安的母亲问他。
“我正好路过这里。”赖安骗他母亲说。事实上,他曾在阿斯隆停下来,心里痛苦地挣扎了五分钟之久,最后他决定放弃直接回都柏林的计划,向北开往莫纳亨郡的卡里克马克里。
赖安开上卡里克马克里的大街时,天已经黑了,他家的小店铺笼罩在暮色中。他开到小区的后面,将沃克斯豪尔汽车停在父亲的小货车旁。平日里父亲开着这辆小货车给镇上的人送牛奶和面包。停好车后,他走到院子里,伸手敲门。
“这样啊,你还是进来吧。”他母亲说着退后了一步好让赖安进来。
赖安的父亲站在最上面一级楼梯上,里面穿着一套条纹睡衣,外面罩了件晨褛,脚上穿着厚短袜。
“是谁啊?”他大声问道。
“是阿尔伯特。”赖安的母亲边爬楼梯边回答说。赖安紧跟在母亲身后。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家了?”
“我也是这么问的。”她扭过头对赖安说,“如果你提前打电话告诉我们的话,我还能为你准备点吃的。”
赖安每次回来都不会提前通知他父母,而且他总是在天黑了的时候才进家门。虽然过去的十年里一直都没再出什么麻烦,但他还是很谨慎,因为上一次的汽油弹袭击几乎毁了他家的店。在那之前,马洪煽动一帮人在街上对着他家店面大声叫骂,用石头砸窗子,还在玻璃上乱画。于是,小店的生意急转直下,他父亲差点要关了小店,卷铺盖走人。幸好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在马洪的淫威下屈服,他们没有参与联合抵制他们家小店的行动,生意这才得以保全下来。
但最糟糕的就是那次火灾了。有这么一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对阿尔伯特,赖安的仇恨,他无法原谅赖安曾经越过边界加入英军参战,最后他丧心病狂地向赖安家店铺里扔了一枚汽油弹,在外躲了一年才回家。
有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想,如果当初他知道为英国人打仗会让他父母付出这样的代价的话,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然而每次他都会打消这种愚蠢的念头。一个17岁的孩子是不可能拥有那样的智慧的,即便是被赋予了预知未来的能力也无法做到。
他在桌边坐下,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黄油在热腾腾的面包片上慢慢融化。其实他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鼻腔里还残留着一丝停尸房的味道,但他还是把面包吃了下去。
吃完面包后,他问父亲最近生意怎么样。
“不是特别好。”他父亲回答说。
“怎么回事?”
他父亲陷入了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赖安的母亲替他做了回答。
“是商业协会的缘故,”她说,“还是那个老混蛋汤米·马洪在捣鬼。”
刚一说完,她立即用手捂住了嘴,对自己居然能说出如此粗俗的语言而感到震惊。
“他们做什么了?”
赖安的父亲抬起头,看着他说:“马洪下决心要把我永远赶出这个生意圈子,所以他帮他儿子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小型‘见款发货’的批发商店。他还利用协会里的几个朋友,给我们的供应商放了话。现在的情况是没人给我们供应牛奶和面包,肉只能从老哈尼和他的几个儿子那里进货,他们能这样做是因为他们的货源供应是自给自足的。鸡蛋我也只能在我走街串巷兜售商品的路上顺便买一些。”
“他们这样做不合法,”赖安说,“不是吗?”
“他们当然可以,而且他们想怎样就能怎样,他们称之为保护主义。他们一帮子人,包括商业协会和工会在内都相互勾结、相互撑腰。他们打着维护国家利益的旗帜来打压我们,直到将我们赶尽杀绝,否则他们决不罢休。”
“莫里斯,你别说了!”赖安的母亲说。
“唉,他们就是这样。”
这时赖安的母亲转移了话题说:“那个,你有没有在追求的人?”
赖安感到一阵窘迫,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没有,妈妈。你知道的,我根本没那个时间。”
“哎,你今年已经36岁了。如果再等下去的话,你就成老头子了。”
“你就别管他了口巴,”赖安的父亲说道,“他还小呢,有足够的时间谈恋爱。老哈尼的几个儿子都过了30岁,其中一个儿子已经40多岁了,而他却还没有让他们结婚的打算。”
赖安的母亲哼了一声,大声说道:“当然了,有这样四个身强体壮的大小伙子为他免费干活,他干吗要让他们结婚呢?我们的阿尔伯特可不是农民,他应该找个好姑娘成家。”
“我实在是没空,”赖安说,“而且现在我又住在部队的营房里,在追女孩之前我得先找一个自己的住所才行。”
赖安的母亲向后靠在椅子上,扬起一边的眉毛说:“你要找个自己的住所做什么?正经女孩是不会到一个单身汉家里去的。如果有女孩愿意去,那么她也不是适合结婚的对象,不是吗?”
赖安在他的房间里睡得很香,可能是由于前一天开了太久车子的缘故。黎明的第一抹阳光照进来,引得赖安在床上翻来翻去,身下的床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站在卧室一角的洗脸池前用他父亲的剃须刀刮胡子。房间里很冷,冷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后,赖安下了楼,偷偷地走到后门。不想却被他母亲发现了。
“你要去哪儿?”她问。
“只想出去散会儿步。我已经很久没在镇子里转转了。”
“好吧,”他母亲说,“别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