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您一路上怎么样?”
从普罗斯勒小姐的面部表情判断,这个话题不一定就属于格雷夫斯本来想谈的令人愉快的事情。“太可怕了。”她回答道,“火车上又吵又不舒适。如果您问我的话,这是一种很不文明的旅行方式。”
“您说得对。”格雷夫斯回答道,“但还是一次很不错的旅行。有许多人声称,是铁路才让这个国家真正变大了。”
“这有可能。”普罗斯勒小姐冷冷地说道,“但大就一定表示更好吗?”
“我上当了。”格雷夫斯笑着说道,“我觉得,在您面前得小心。为什么女人不可以参加讨论俱乐部,您就是这个问题的活生生的答案。”
汤姆回来上菜,他端上的东西甚至超出了过节一样的丰盛和诱人香味唤起的期望。单是看到堆放在托盘上的菜的模样就让莫恩斯再次流出了口水,让他的胃咕咕地大声叫起来。他几乎等不及汤姆先给他然后再给普罗斯勒小姐布菜了。
但汤姆没有也给格雷夫斯的盘子里布菜的意思,而是祝他们胃口好,又走了,普罗斯勒小姐困惑地问格雷夫斯,“您什么也不吃吗?”
“我是不吃。”格雷夫斯回答道,“这也属于我当时染上的那种讨厌疾病的后果之一。”他示范性地抬起双手,“我对大多数食物都过敏,只能进食很少的东西。汤姆为您准备的饭菜无疑精美,却可能会杀死我。”
“这真是太可怕了!”普罗斯勒小姐说道。
“不像听起来那么严重。”格雷夫斯回答道,“突然失去了对生命中一种习以为常的小小快乐的享受,还可以找到其他满足的。”
“比如说呢?”莫恩斯问道。
“这个嘛,比如说工作。”虽然这问题是莫恩斯提的,格雷夫斯还是对着普罗斯勒小姐问答道,“或者一支好烟,偶尔来一支。”他摆一摆手,“请您别受影响。那对这精美的饭菜将是一种耻辱。顺便说一下,恐怕会让汤姆心碎的。”
普罗斯勒小姐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抓起刀叉吃起来,紧跟着莫恩斯也照她的样子做了。
饭菜很可口。莫恩斯此前已经有机会了解汤姆的厨艺了,但这顿饭让他超越了自己。他们吃了很久,吃了很多,莫恩斯再次经历了一次意外,乔纳森・格雷夫斯不仅是个出色的东道主,还是一个特别有风度的交谈伙伴,具有意想不到的诙谐和风趣。这个夜晚继续得越久,莫恩斯就感觉越困惑。同他们一起坐在桌旁的乔纳森・格雷夫斯跟他从前认识的那个人,或者同他过去几天在一起度过的那个人几乎判若两人――更别说跟那个去汤普森拜访他的下流、野蛮的……东西了。这个乔纳森・格雷夫斯智慧,有教养,迷人,而且到了让莫恩斯自己都越来越觉得难以再拒绝他的程度了。在他们吃饭时,格雷夫斯喝了三杯威士忌,但他彬彬有礼地等莫恩斯和普罗斯勒小姐用完餐,才弹开他的银烟盒,点燃了一支烟。
“我还保留着的少数小罪过之一。”当他发觉普罗斯勒小姐责备的目光时,他说道。他猛喝一口酒,同时对汤姆说道,“汤姆,你能不能去帮我们将咖啡端来?”
汤姆走了,格雷夫斯望望他的烟,望望普罗斯勒小姐,最后再望望装有玳瑁烟嘴的点燃的香烟,好像看着它让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还有点事,它一直让我心情沉重,普罗斯勒小姐。”他犹豫地说道。
“什么事?”
“这个,事关……我们头一回在汤普森的相遇。”格雷夫斯回答道,“我担心,当时运气不是太好。我想为此向您道歉,普罗斯勒小姐。当然也向你道歉,莫恩斯。”
他沉默片刻。当他继续讲时,看得出来他难以启齿。“我担心我的举止太不得体了。”
“哎呀,教授和我当时……有点意外。”普罗斯勒小姐打断他道。
“这我可以想像到。”格雷夫斯说道,“请您现在别将它当成我正好想到的一个廉价借口,可这跟我当年遭遇的那场不幸的灾难也有关。”
“你的举止像个动物吗?”莫恩斯直接问道。普罗斯勒小姐吃惊地望了他一眼,但格雷夫斯只是吸着他的烟,点点头。
“我想,”他说道,“那是我的责任。自从那次……在某些条件下我再也没有工作能力了。有时我控制不住自己。长长的旅途让我累得筋疲力尽,我饿,而且还紧张,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莫恩斯。我说过了,这是我的错误。但我也说过,我时间紧迫。”他大舒一口气,“好了,解释这一点对我很重要。”
“但我明天早晨还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乔纳森。”莫恩斯说道。格雷夫斯的解释让他生气,它显得很有说服力,这更让他生气。“你别费劲了。”
“那好吧。”格雷夫斯回答道,“我知道我什么时候输的。”
“可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工作让你们的关系破裂成这样呢?”普罗斯勒小姐问道。
有一刹那莫恩斯相信在格雷夫斯的眼睛里看到了得意的闪光,但它太快了,让他无法肯定,紧接着格雷夫斯就又控制住了自己。“您对我们这里的工作感兴趣吗?”他问道。
“如果您不在乎的话。”普罗斯勒小姐回答道,“范安特教授告诉过我,您不喜欢谈您的工作。”
这一回莫恩斯肯定格雷夫斯得意地飞瞥了他一眼,不是因为他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而是因为他想让莫恩斯看到这道目光。“这话没错。”他说道,“到目前为止我都不想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东西。这是一个错误。”
“为什么?”莫恩斯脱口而出道。
“你说得对,莫恩斯。”格雷夫斯说道,“我太着迷于那个念头了,要在一个胜利的瞬间向全世界展示我们的发现,我可能没有认清现实。对不起。”他转向普罗斯勒小姐,“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普罗斯勒小姐,我很乐意带您参观我们的发现。”
这下吃惊的就不仅是普罗斯勒小姐了。莫恩斯着实是吓坏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格雷夫斯,有一会儿他真正地透不过气来了。那得意的光芒还在格雷夫斯的眼里闪烁,隐藏在他的眼睛深处,普罗斯勒小姐看不到,但他能看到。他绝对能看到。他掉进了格雷夫斯的陷阱。他现在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以为听到它快要合上了。
“您……这是当真?”普罗斯勒小姐不相信地问道。她不知所措地望了莫恩斯一眼,但莫恩斯没有发表意见。
而格雷夫斯更进一步。“当然。”他回答道,“范安特教授说服了我,虽然我看得出他自己也很难相信。如果没人能跟你分享,说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是自己的又有什么用呢?”
“你想带普罗斯勒小姐……参观我们发现的东西?”莫恩斯证实道。
“对。”格雷夫斯回答道,“如果她愿意,现在就去。”
“现在?”莫恩斯不相信地重复道。
“为什么不?”格雷夫斯问道,“汤姆清掉了废墟。灯光完好正常,破坏不似最初那样严重了。”他朝着门做了一个要求的手势,“如果您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普罗斯勒小姐。还不太晚,您肯定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东西。”
“也许……还可以等到明天吧。”普罗斯勒小姐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神色困惑,有点不知所措,使得莫恩斯不仅真诚地为她难受,他对格雷夫斯的怒火也霎地增加了。
“就听您的,普罗斯勒小姐。”格雷夫斯说道,毫不掩饰他的失望,“只不过……”
门猛地打开,汤姆冲进来,但他不是来送格雷夫斯请他去煮的咖啡的。他看都没看莫恩斯或普罗斯勒小姐一眼,走到格雷夫斯身边,向他耳语了几句。莫恩斯无法听清他讲的什么,但格雷夫斯吃惊地――不快地!――皱起了眉头,没等汤姆讲完就站了起来。
“请你们原谅我一会儿。”他说道,“我马上回来。”
他走了,令莫恩斯失望的是汤姆也紧跟着离开了房间。门关上之前莫恩斯看到了屋外明亮的大灯的灯光。一辆汽车正在驶近。
“这是怎么回事?”普罗斯勒小姐问道。
莫恩斯只是耸了耸肩。他不知道――眼下他也不感兴趣。“普罗斯勒小姐,这真是岂有此理!”他恳求地说道,“不要相信这个人!您不知道他的本来面目!”
普罗斯勒小姐显得有点糊涂。她不安地望着门口,格雷夫斯和汤姆是从这道门出去的,最后想笑笑,却反而变成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我觉得他本来是个很可爱的人。”她慢吞吞地说道,“您不觉得,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吗?”
“一礼拜前在汤普森您讲的话可截然不同。”莫恩斯提醒她道。
“好吧,可当时我对他遭遇的可怕的命运的打击还一无所知。”她回答道,又压低声音,“我根本不知道您的工作这么危险,教授。”
莫恩斯意味深长地皱了皱眉。他对格雷夫斯讲给他们听的故事未置可否,但这并不等于他相信它。他从没听说过会造成格雷夫斯所介绍的这些症状的疾病。也没听说过哪种毒有这种效果。另外,有时候格雷夫斯的变化似乎并不限于他的身体。完全不是。但是,某种程度上格雷夫斯的故事显然达到了它的目的:他激起了普罗斯勒小姐的同情,一个人一旦被贝蒂・普罗斯勒关进她的伟大的心灵里,他就几乎没有机会再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