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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馥之想了想,索性将广袖裙摆都结起来,果然方便许多。
  王瓒一路拨拨砍砍,沿着地势往上走去。林木变化,没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空当。
  二人走过去,发现已经走到了一个小小的山坡顶上,山石嶙峋,故而树木难长。
  抬头远眺,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得瑰丽,林壑溪流皆笼罩在一片霞光之中。
  王瓒此时毫无赏景的兴致,挑了一片较空旷的地方坐下。
  他瞅向馥之,只见她正将缠起的衣袖解下。王瓒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一颗明珠泽光莹润。
  “夜间深林危险,不若先在此将就。”他将头靠在后面的山石上,不紧不慢地说。
  “嗯。”馥之道。待广袖和裙裳解开,理了理,也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前坐下。
  王瓒瞥瞥她裳角上一片凌乱褶痕,不言语,只闭目养神。
  黄昏的山风缓缓吹拂,王瓒汗湿的发间丝丝凉爽,惬意不已。没多久,心头忽然想起一事,他睁开眼睛。
  “你可带了雄黄?”王瓒看向馥之,问道。
  “未曾。”馥之道。
  “为何不带?”
  馥之瞥瞥他:“为何要带?”
  王瓒觉得口干,撇开眼,不再与她说话。正待看向周围的乱石草丛,忽然,“啪”地一声,一件物事落在王瓒面前。拾起,却是个香囊。
  他讶然看向馥之。
  “此物以菖蒲艾草之属制成,君侯权以避虫。”只听馥之道。
  王瓒嘴角动了动,一把将香囊收起。
  夜色很快降下,林壑中寂静一片,仍听不到一点人声。
  天幕中星斗稀少,月光正圆,却似笼着薄纱一般不甚明朗。
  馥之望着天空,思绪回转,忆起教场中的那一瞥。
  他如今在做甚?可是在寻我?馥之想着,面前似乎浮现顾昀的脸。心头有些热热的,却又隐隐惴惴,只盼着他快些来……
  王瓒伸伸懒腰,看向不远处静静坐着的馥之,月光淡淡地洒在她脸上,似隐似现,只看不分明。
  夜风吹来,渐渐有些凉意。附近的山林中,时而传来几声夜枭的鸣叫,神秘而凄厉。
  王瓒忽然想起一则被自己嘲笑许久的荒诞典故。
  古时有一士,人称司徒子,从中山国往郑国,于山中路遇一美貌女子。女子恐山中有猛兽,请随往,司徒子应下。夜宿山中,时有鸟兽之声入耳,女子恐惧,请与司徒子同宿,司徒子未应;少顷再请,司徒子仍不许;反复数次,司徒子皆拒。待至郑国,一日,忽见使者来迎,原来那女子竟是丞相之女,丞相感赞慷慨相助,又感其胸怀端正,将女许给司马子,传为佳话。
  我自然不做那等酸人。王瓒心中鄙夷道。
  想着,他敞然许多,闭上眼睛,深吸口气。鼻间似带着些未知的味道,幽幽甜甜,若有若无。
  “为何不说话?”王瓒忽而慢悠悠地出声道。
  馥之回神,瞥瞥王瓒那边,没有应话。
  没有光照,谁也看不到对方神态。王瓒睁开眼睛,也不继续作声。
  “君侯想说什么?”馥之问。
  “上天下地,五湖四海皆可。”王瓒悠然道:“扁鹊想这般枯坐一夜?”
  馥之想了想,觉得他这话有理,却也突兀得很:“不知君侯欲从何说起?馥之不会清谈。”
  王瓒在黑暗中将她鄙夷一眼:“你真是姚伯孝之女?”
  馥之听出了他的口气,不以为然:“馥之不似君侯,先人从未教我清谈。”
  王瓒更不以为然:“我父亲也从未教过我。”
  馥之讶然。
  王瓒清谈,馥之曾经见识过,遣词风度皆堪为上品。士族清谈之好由来已久,青出于蓝,她一直觉得这必是代代相传才能办得到的。就像谢臻,他的父亲当年也以清谈闻名,谢臻说话时的气度与他父亲颇有相似之处。
  “今日是你生辰?”王瓒似乎不想再继续这话题,忽而问道。
  馥之愣了愣:“我……”
  正要答话,这时,一阵呼喊声隐隐传来,似乎有很多人在一起叫唤。
  二人一惊,忙打住说话。过了会,只听声音愈加清晰:“……虞阳侯!姚女君!”
  馥之和王瓒顿时大喜。
  王瓒振奋地起身,双手拢在嘴旁,大声答道:“在此!”
  只见火光在漆黑的树林中隐隐闪动,王瓒又喊了几声,没多久,一队手持火把的人出现在面前,看装束,正是羽林卫。当前一人,身姿挺拔,快步向他们走来,正是顾昀。
  顽疾
  火光将四周照亮,视线相对的瞬间,只见顾昀的眉间似乎一下变得敞亮,忽然朝这边奔跑过来。
  “甫辰!”王瓒招呼道,微笑地迎上前去。
  顾昀看向他:“无事否?”
  “自然无事。”王瓒自得地笑。
  顾昀颔首,却将眼睛转向一旁的馥之。
  火光下,只见她静立地望着自己。
  顾昀没有说话,只将她细看,神色间带着紧张和小心。
  感觉到那热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馥之又是欣喜又是羞赧,喉咙里似卡着什么,只小声道:“无事。”
  顾昀仍盯着她,低声问:“真的?”
  馥之脸上浮着热气,点点头。
  顾昀再将她打量,过了会,似终于确信了一般,唇边释然地微笑。
  “果然在此!”一个声音忽而传来,二人望去,只见曹让走了来。“羽林卫在桐渠寻了许久也不见踪迹,幸而将军缜密,领我等寻来这支渠,这才见到那木舟!”见礼后,他笑呵呵地说。
  馥之抿抿唇,不禁再看向顾昀,只见他额角的汗水淋漓闪动。方才的担忧早已散去,一阵暖暖的蜜意渐渐漾满胸怀。
  火光下众目睽睽,馥之瞥瞥四周,觉得有些窘迫,却又心安无比,笑意不觉地染满双颊。
  忽然,她发现王瓒立在一旁,正看着他们。
  “方才多亏了虞阳侯。”馥之对顾昀道。
  “嗯?”顾昀看向王瓒,笑起来,道:“仲珩向来足智!”
  王瓒看看顾昀,片刻,笑了笑,却抬头望向天空中的月光,道:“即寻到了,便回去吧。”说完,转身带头朝山坡下走去。
  下山时仍是原路,虽火把光照摇摇曳曳,却有大队行人在前方开路,又有顾昀牵着手引导,馥之走得稳当不已,丝毫不觉费力。
  到岸边的时候,只见四五只大舟一列排开。王瓒登上近前的一只,在舟板上坐下,待抬起头,却见临近的一只舟上,顾昀正伸着手,将馥之从岸上扶下来。馥之低头看着桥板,带着些小心。待双脚落到舟上,她抬头与顾昀相视,两人脸上皆露出会心的笑意……
  王瓒忽然把头转开。
  方才攀老松时如何不见这般斯文?心里嗤道。
  舟人将楫撑向岸边,大舟缓缓离开,逆流驶去。
  淙淙的水声又充溢在耳边,之前忐忑的心情却已不再。
  馥之在舟板坐下,转头望去,顾昀立在舟首,单衣下,身形在幽暗的夜空中显得笔挺而颀长。
  再望向头顶,圆月仍挂在天上,朦胧的月光下,两岸山林崔巍。
  夜风缓缓吹来,柔和而清凉,满是草木和露水的芬芳。馥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口气。
  “可觉得凉?”顾昀的话音忽而响起。馥之抬头,却见他已经走了过来。
  “不凉。”馥之笑笑。
  顾昀目光柔和,片刻,望望四周,在她身旁坐下。
  馥之看着他,唇边含笑,却不言语。
  似乎觉察到她的目光,顾昀转过头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好一会,只听馥之低低地说,声音如轻风拂过。
  顾昀目光凝住,片刻,唇角深深扬起。他没有说话,转过头去,却把手伸过来,将馥之的手握在掌间。
  王瓒的手臂被捅了捅。
  回头,却见是坐在一旁的曹让。他一脸神秘的笑,朝前面的大舟使使眼色:“快看。”
  王瓒朝那边瞥瞥,似漫不经心,却很快收回视线:“嗯?”
  曹让笑道:“可觉他二人合衬?”
  王瓒没有答话,却转头看向一旁的火把水光。
  “我总觉将军这般人物,普天之下难有良配。”只听曹让长叹口气,似深有所感:“如今见到姚扁鹊,却……”
  “如何这般拖沓,再驶快些!”他话没说完,却听王瓒对舟人不耐烦地道。
  刚到水道岔口,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火光,待近前,只见数只大舟正驶来,上面人影绰绰。
  “可寻着了?”有人朝这边高声喊道。
  “寻着了!”曹让声音洪亮地回答。
  最近的一只大舟忽而迅速前来,火光下,上面的人渐渐清晰,一人素冠鹤氅立在舟首,正是谢臻。
  馥之讶然,站起身来。
  “可曾伤到?”待大舟驶前泊稳,他踏着桥板几步过来,一把握住馥之的手臂,迫不及待地问。
  馥之摇头,笑笑:“不曾。”
  谢臻将她打量,见果真毫发无伤,这才把心放下。这时,他看到馥之身旁一语不发的顾昀,目光微微停顿。
  “君侯辛劳。”谢臻含笑,一揖。
  顾昀将目光从他手上移开,看着他,唇角勾了勾,还礼:“公子亦辛劳。“
  “那谢公子果真是颍川人?”不远处的一舟上,曹让望着前方,皱眉问王瓒:“怎竟不顾众目,与扁鹊牵扯?”
  “我怎知。”王瓒淡淡道,却在身后的舟板上躺下来,闭起眼睛。
  众舟终于回到延寿宫前的渡口时,只见灯火通明,好些人正站在前面,馥之一眼看到了姚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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