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3 父与子
马车缓缓停下来之后,卡萨鲁姆的守护兵立刻迎上前来开门。耶尔一面道谢、一面走下马 车,冷风瞬间掠过身子。那是带着阳光味道的秋天的风。
说是枫红还太早,环绕着卡萨鲁姆放牧场的森林还残留着绿色,不过天气很好,待在马车里的时候热得令人心烦,不过像这样一到外面,马上就不再流汗了,日光感觉起来非常舒服。
耶尔向车夫道谢,并拜托他三天后再来迎接,就转身面向直立不动地敬礼的士兵,对他们回 礼。
「听说您受伤了!本地没有任何异常!请好好休息!」
即便用标准的口吻说话,这些年轻的守卫兵眼中仍然闪烁着藏不住的好奇。大概是刚来这里 没多久的士兵吧。他们用着「这就是那个男人吗」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耶尔的脸。
不知道是从硬盾到苍铠这个稀奇的经历让他们在意,还是因为自己是艾琳丈夫……耶尔在心 中露出些许微笑,平静地向他们道谢后,便开始朝着学舍的玄关走去。
学期中的尝杂声轰隆隆地包围着学舍,放牧场的一角,山羊圈那附近有许多学生。耶尔在里面找了一下杰西,不过那似乎是比杰西年长一些的少年们的学级。
教导师蹲到山羊腹部的高度,一边对学生们展示着什么,一边做着说明。有的孩子根本没在听 教导师说话,注意力全被满天飞的蜻蜓给吸引去了,有的孩子则兴致勃勃地看着教导师的手边。到 了最后,这些孩子都会回到故乡,成为兽医。看着他们,耶尔不经意地想起自己并没有经历过那样 的时期。
那些孩子——甚至是目光追着蜻蜓跑的孩子——都为了将来而活在现在,他们感受到人生就 像是延伸到远方的一条路,并走在其上。
自己在那个年龄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去意识将来这种东西,不去想象人生会继续前进了——为了不对死亡随时都有可能降临一事厂到痛苦,为了不对夺取别人的未来一事感到难受。耶尔总是在当下的那一瞬间感受自己的存活,对那个时候的自己来说,生存就好像一个点,是坚固 的孤独。
那些孩子是在「线」上活着。
看着秋天特有的透明光线照得孩子们的头发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耶尔继续前进,走进了微睹的玄关。
走过教导师们的声音隔着薄墙闷闷地传出来的漫长走廊,耶尔敲了教导师长室的斗,艾萨儿的回应从里面传了出来。拉开门走进去后,从摆满一桌子的文件中抬起头来的艾萨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
艾萨儿把刚才戴着的老花眼镜放在桌上,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我因为受伤而得到休假,现在才刚到卡萨鲁姆。」耶尔行礼说道。
艾萨儿看到他包着绷带的肩膀,点了点头。
「好像是这样呢,通知在今天早上送到了。不过,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到,真是快啊。」艾萨儿边说、边示意耶尔在火炉边坐下。
「伤势怎么样?」
「是擦伤,其实只是请假的理由而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艾萨儿点点头,拿起了不停冒出蒸气的茶壶。
「艾琳在训练场,所以你就先在这里喝杯茶吧。」
耶尔听话地在火炉旁坐下之后,艾萨儿便熟练地帮他倒茶。
「刚好,虽然你才刚到,不过我有事情要找你商量,本来我想把艾琳找来一起说,不过这件 事还是跟你谈比较好。」
「…… 」
「是杰西的事啦。」
耶尔接过装了热茶的茶杯,微微挑起了眉毛。
「杰西怎么了吗?」
艾萨儿喝了口茶之后,叹了一口气。
「打了一场很严重的架,所以现在他被罚不准吃午餐,关在置物柜里反省。」
她朝热茶小心的吹气,接着说:「我觉得基本上错在对方,虽然是同学,不过他对利害很敏感,举例来说就是当自己遭受不公平待遇的时候,就会出言抱怨,所以一天到晚惹事,教导师们 也都不觉得全是杰西的错。只不过……」
艾萨儿猛然板起脸,看着耶尔。
「杰西做的事让我有点介意。」
「他做了什么事?」
「他突然拿起了放在窗边的花瓶,不顾一切地砸在对方脸上,幸好花瓶敲到脸上的时候没有 碎掉,所以只是撞伤,可是要是打到的地方不对,就会造成严重的伤害,如果花瓶打到脸的时候 碎掉,对方受的伤应该会更严重吧。」
耶尔屏住气息,何看着艾萨儿的脸。"
如果只是一般的打架,耶尔原本是打算告诉艾萨儿,他会郑重道歉,再好好告诫杰西的。因 为他觉得对十四岁的男孩子来说,打架是常有的事。可是,以小孩子的打架来说,突然抓起花瓶 用力打人就是另外一种冲动了。
连小孩子都会对打人这件事情感到强烈的抗拒,就算可以哭着挥拳互相乱打一通,如果不小 心打到对方的脸,一般的小孩子会感到恐惧和嫌恶,而不是快献。用坚硬的花瓶,不假思索地打 对方的脸,已经是超过心底界线的行为了。
「对方说了什么?」
艾萨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好像说杰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为妈妈会操纵王兽,就一直有守护兵跟在身边保护你,一辈子都可以享有特别待遇!」
苦涩的味道从舌头根部扩散开来,耶尔用阴暗的眼神注视着艾萨儿。
男性工作人员打开了置物植的门锁,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好似光线很刺眼地瞇着眼睛的杰西 从里面出来了。
一抬起脸,就看见父亲站在眼前,杰西立刻动弹不得。
惊讶的不只是杰西,耶尔也因为儿子的改变而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一阵子没见,杰西就从小孩子转变为少年了。
他长高的程度让耶尔吓了一跳,之前见面的时候只到自己胸口,现在已经到鼻子的高度了。
他很像这个年龄的少年,脖子很细,肩膀也还很窄,所以有一种很强烈的纤细感。不过,最令耶 尔感到讶异的,是他的表情。他的刘海盖住额头,那双直愣愣地盯着父亲的眼睛里,带着孩提时 代绝对看不到的忧郁和黑暗。
等到一开始的惊讶冷却之后,铁青、僵硬的脸上便浮现出反抗的表情。
「你好像打了一场很严重的架。」 耶尔说完,杰西便耸耸肩。
「为什么要用花瓶打人?」
耶尔平静地询问,不过杰西却没有回答。他紧紧跟住嘴巴,看向耶尔肩膀的方向,没有再抬 头。耶尔凝视了儿子的脸一会儿,然后迅速地转过身。
「跟我来。」耶尔感受到儿子跟在自己身后一段距离,于是快步走出了学舍。
沐浴在清透的秋阳下,耶尔穿过黄色秋草摇曳的放牧场,和站在森林外围的守护兵轻轻点头 之后,便直接走进森林。还没落叶的树木下方有些阴暗,可以闻到潮湿的泥土味道,不过来到开 始落叶地方,太阳便从树木之间露出脸来,四周也被枯叶的香味环绕。
路幅很狭窄,厉觉像是就算知道这里有路,如果不仔细看也不会发觉似的,这样子的小径缓 缓地通向森林深处。
过了一会见,当水声开始传来的时候,耶尔便离开了小径,踏上遍布枯叶的斜坡,朝着溪流 走去。
杰西跟着在耶尔后面,半滑半走地走下斜坡。耶尔瞥了他一眼,确认他的身影之后,在河岸 停下了脚步。
石头在日晒下很温暖,一坐下来,屁股就能感受到温度。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小瀑布,所以除了洒嚣的水声之外,还可以听到水流下瀑壶的声音夹杂其中。
杰西来到了河岸,不过却没有坐在石头上,只是皱着眉头站在一旁。
「回头看看你刚才下来的斜坡上方。」
耶尔说完,杰西便转过身体仰望斜坡,注意到守护兵站在树木之间后,杰西立刻沉下了脸。
耶尔对守护兵轻轻举起手,对他们的保护道谢后,遂将视线移回杰西身上。
「这里是看得到,但是听不到的地方,因为声音会被流水声盖过。」 杰西眨眨眼。
耶尔抬头看着站着的儿子,说:「你好吗?」 杰西别开目光,耸了耸肩,耶尔叹了一口气。
「才一下子没见,你就长大了哩。不过,长大的只有身体,我看你的胆子反而变小了吧?」
杰西生气地皱起鼻子。
耶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脸,继续说道:「别开视线、耸肩和不答话——这全都是胆小鬼的行为。害怕不想被触碰到的事情曝光,拚命地立起防护墙,要是被触碰到的话,就会暴怒,做 出拿东西打人的卑劣行为,以前的你……」
说到一半的时候,愤怒的神色闪过了杰西的眼中。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鬼了!每年只回来一次,又知道现在的我是怎样喔!」
耶尔挑起眉毛。「每个学生一年都只能见到家长两次,你见到父亲的次数,跟其他的家伙没 什么两样吧?」
杰西彷佛被戳中要害一样,陷入了沉默。
「而且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每天见到母亲,要说你受到眷顾,就某方面来说,倒还真是如此, 不是吗?」
杰西满脸通红。
「我受到眷顾?」
杰西紧紧咬住牙齿,好像几乎要发出声音来似的,他开始颤抖,用力紧握的拳头也不停地发 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