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守住自己的地盘之后,鲤亚可以吃到充足的水草,体型也跟着变大、变强壮,所以守护地盘的力量又更强了。就这样,只有强壮的鲤亚能够存活下来。
不可思议的是,倘若河川的条件改变,鲤亚开始群居生态后,牠们就会不再拥有自己的地盘。而且,据说成群生活的鲤亚的体型也不会因此变小。
有可能是因为地盘意识消失,能够吃水草的范围变大,反而让更多鲤亚能够活下来——书上的这段话就像是河面上跃动的光芒一般,虽然微弱,但却成为寄宿在艾琳心中的透明亮光。
生物会改变。人们都因为固有的印象而不去了解人类和整个世界。等到艾琳能够这么想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能够走下去,就算在眼前的道路,只能看见潜藏着漆黑的云层。
艾琳拿着丈夫背来的信,低下头。
耶尔会这么详细地赘述拉萨的情况,是希望艾琳先作好心理准备吧。
去年年底,拉萨频繁地攻打这个王国的保护领土——某个东边的商队都市。如果是为了得到神明的称赞,那么四年后,他们一定会再次发起更大规模的战争吧,耶尔就是要告诉艾琳这一点。
拜在斗蛇军中的耶尔将现场的状况一一告诉自己所赐,艾琳非常清楚现在的事态是如何。指名道姓地写出某些土兵的真心话、指挥官们的想法,和现场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这些东西全都透过耶尔的信传达给艾琳。
不管怎么样,当艾琳非得让王兽们飞上天的那个日子来临时,自己会跟什么样的人一起上战场?耶尔是为了让艾琳感受到这些,才会这么频繁地写长信给艾琳吧。
艾琳非常思念耶尔,很想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
思念的情绪忽地有如烈火一般在艾琳胸口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彷佛被巨大的力量束缚住似的,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艾萨儿说自己太懂事了,可是艾琳却不这么觉得。在耶尔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艾琳发疯似的嚎陶大哭、责备耶尔。可是,在她察觉耶尔心中的想法其实和自己一样时,她才不得不死了心。
自从知道他们已经无法在苟安中生活的那一刻起,藏在自己和耶尔心中的「堤防」终于垮了。当他们为了平静安稳的生活而在心中筑起的「堤防」溃堤时,迎面而来的问题就是:只要他们不去面对自己背负的重担,做出决定,他们就无法继续生活下去——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艾琳知道,耶尔一直是背负着亡灵而活的,不管他是和家人一起生活、或是做任何事,过去被他亲手杀死的人们沉重的影子从来没有从他的心中消失。
想要找出面对自己过去做的事,继续安心生活下去的心情,那是不管旁人说什么都无法阻止的想法……艾琳认为这就是耶尔怀抱在心中的东西。
(但是……)
耶尔希望能骑上斗蛇的理由,应该不只有这样吧。
每当艾琳读着这些频繁送来的长信,让她清楚了解这个王国现在所处的状况时,她便感受到另一个耶尔没有说出口的原因。
(他想要陪我待在我不得不身处其中的地方)
艾琳的手指住了脸。
(这样的话……)
杰西就太可怜了。
2 幽谷拉火蚁
昨天晚上下的雪在小溪沿岸积了薄薄的一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湿岩石的黑色厂觉特别显眼。发出浓涛声流过溪谷的水冰得刺骨,不过王兽似乎一点儿都献受不到冰冷一般,仍旧把鼻头浸在水里喝着水。
天气很晴朗,日照明亮,让王兽们的毛散发出亮光。
晨间训练的时候,光降落在岩石区时因为积雪而轻轻地滑了一跤,好像伤到了爪子,现在牠正猛舔着爪子附近的地方。
「让我看看。」
当艾琳走近光的身旁,对牠这么说之后,光便乖乖地不再舔爪子,抬起脸来。爪子的根部有一个小小的裂伤,不过并不严重,血也已经止了。
「只是小伤呢。」艾琳微笑着抬头,光便撒娇似的发出哼声。白色的呼吸从牠的鼻头喷了出来。
和其他的王兽不一样,已经生过好几只王兽的光腹部上,可以从毛之间看见两个红褐色的乳头。只要光一回到放牧场,早就脱离哺乳期、已经在吃饲料的米娜还是会冲过来,撒娇地对光的乳头又吸又扯,所以乳头周围的毛还是乱七八糟的竖立着。
等到艾琳一离开,光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始舔爪子的伤口,然后,牠突然抬起脸来。光一面动着耳朵,一面凝视着艾琳背后的森林。
亚卢和埃格牠们也都抬起了脸,同样地看着森林。
「……?」
艾琳皱起眉头,朝着牠们注视的方向看过去,可是却没看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怎么了?」
就在艾琳询问的同时,她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于是便闭上计嘴。她确实听到了——是小孩子的尖叫声!
「杰西?」
艾琳打手势要王兽们待在原地之后,便宜奔而去。毫无疑问,那是杰西的声音。他不停反复地叫着。
「杰西、杰西!」艾琳一面大声呼唤,一面扭着身子穿过树木之间,踩过被雪埋没的杂草,笔直朝着传出儿子惨叫声的方向跑去。
树枝刮过脸颊,可是艾琳却连流下来的鲜血都没有察觉到,只是挣扎着穿过冬天的树林。就在感觉到杰西的声音在附近时,艾琳跌进了一个树木较少的空间。
杰西就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他发疯似的挥手、踢脚,在地面上打滚。看见爬满儿子身上的无数只红褐色的虫,艾琳发出了尖叫。
「杰西!」
是幽谷拉火蚁!
被幽谷拉火蚁赘到非常痛,要是全身都被声伤,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
大概是察觉杰西的尖叫声了吧?监视兵拨开草丛出现了,看到眼前的光景,他们全都停下了脚步,彷佛结冻般动也不动。
在树上筑巢的幽谷拉火蚁接二连三地从巢穴中爬上树干,彷佛红褐色的水流涌向地面。
艾琳冲进了这群火蚁之中,她的脚、大腿、腹部、手和脖子,都彷佛碰到火扫一般,剧烈地疼痛,但她还是咬紧牙关抱起儿子,一边把他身上的蚂蚁拍掉,一边马不停蹄地冲向河川。
艾琳一面在雪上滑行,一面踉踉跄跄地冲进河里,对着儿子的耳朵大喊:「用力吸气憋住!」接薯,她便抱着儿子冲到河中间,猛然蹲了下来,从头泡进如同冰一般的河水里。
艾琳踩紧脚步,以防被河水冲走,然后便像揉着见子的身体一般拍掉蚂蚁。
为了不让杰西无法呼吸,艾琳还站起身,好让杰西的脸能够露出水面,可是浑身无力的杰西仍旧紧闭着眼睛,因为浸在冰冷的水里而变得苍白的脸上,已经开始浮现红色的斑点了。
「杰西……杰西……」艾琳发狂似的摇着怀中的儿子,拨开贴在他额头上的湿头发,磨蹭着他的脸。
杰西已经开始浮肿的眼皮轻轻地睁开,不过过度的疼痛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听到从喉咙中发出的微弱呼呼声。
紧紧覆在儿子身上的幽谷拉火蚁也在冰冷水中的搓揉下一点一点掉落,可是艾琳还是愤怒地拍打着蚂蚁,把牠们从见子身上拨掉。
艾琳渐渐开始看不清楚杰西的脸,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眼皮也发肿了,不过她却几乎没有意识到全身燃烧似的疼痛。等到艾琳好不容易把儿子身上的蚂蚁都拍掉之后,她才抱着杰西的身体,脚步跟抢地走上河岸。
得尽快让杰西吃药才行!
艾琳抱着垂着身体的儿子,朝光走去。
这时,某个声音传来,是监视兵在询问该怎么办才好。艾琳连回答他们的余力都没有,就直接走近光,然后重新把杰西抱好,幸运的是,鞍座还装在上面,如果用这种冻僵的手指,根本无法把鞍座装上去。艾琳先把杰西的身体放在光的背上,接着自己也挣扎着爬上鞍座。
在艾琳一声令下,正扭过头看着这里的光从鼻子发出哼声,立刻猛然飞上空中。
艾琳连其他王兽有没有跟上来都没有确认,只是一个劲儿地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儿子冰冷的身体,试图让他稍微暖和一些。
咻咻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被蚂蚁盘到而变得冰冷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艾琳连自己有没有抓住鞍座都不知道。
「杰西……杰西……杰西……」艾琳不停地在口中喃喃念着。
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不断不断地念着儿子的名字。
(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艾琳压着儿子动也不动的身躯,不停地祈祷着。
*
杰西的哭声让艾琳醒了过来。
微亮的房间里,晨光从稍微打开的窗户中射了进来。
就在艾琳试图坐起身的瞬间,她也忍不住呻吟出来。无论是手臂、脚还是任何地方都像是被蜜蜂赘到的时候一样肿了起来,令艾琳感受到炙热的疼痛。
艾琳费尽力气睁开浮肿的眼皮,把手放在躺在隔壁床上的杰西的额头上。
高烧没有昨天晚上那么严重了,可是还是很烫,杰西的脸又红又肿,正无力地吸泣着。
「没关系,再过一会儿疼痛就会消失了,再等一下下就好了喔。」 艾琳摸着儿子的头发,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杰西的脸颊上,柔声说道。
「妈……妈、妈。」
声音从杰西的口中流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