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993年分过一次地,打那之后再没分过。”
“孟培根分过吗?”
“当然分啦,他是我们村的,肯定有他的地。”蒋淑娟微微笑了起来,苏镜不知道,她想到了年轻时跟孟培根钻进他家玉米地的情形。
全中国最有名的一次分地发生在1978年,河南小岗村,十八位农民冒着极大的风险立下生死状,在土地承包责任书上按下了红手印,创造了“小岗精神”,拉开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序幕。孟家庄1993年的那次分地虽然没像小岗村那样载入史册,但却必然会被记录到顺宁市公安局的案宗里。孟主任见苏镜又来了,打个哈哈笑道:“苏警官,你干脆常驻我们村得了。”
心急火燎的苏镜被孟主任逗笑了:“哎呀,孟主任,我又要请你帮忙了。”
“好说好说,”孟主任爽朗地笑道。
“你们村1993年分地时的档案还在吧?”
“在,你找那个干什么?”
“太好了,全靠你了,孟主任!”
厚厚的一沓档案发出了霉味,孟主任解开细绳,翻找一会儿,抽出一张纸,递给苏镜:“这就是分给孟培根的地,这块地真不错,肥,又靠路边,浇水也方便。”
看着那张泛黄的纸,苏镜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右下角那个血红的手印看了半天。
被“住”看守所还得交食宿费?
1994年,湖北省京山县雁门口镇居民张在玉被政法机关认定已遭丈夫杀害,其丈夫佘林祥被判入狱,十一年后,张在玉突然回家了!她的归家,让当地人目瞪口呆——这表明其丈夫佘祥林被判刑是错案。
1998年,山西省临汾地区中级法院以抢劫罪判处郝金安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十年后,真凶落网,郝金安终获清白。
1999年,河南省商丘市柘城县老王集乡赵楼村发现一具无头尸体,赵作海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刑两年。2010年,“被害人”赵振晌回到村中,赵作海沉冤得雪。
如今,顺宁警方又为中国的冤案史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从案件的相似程度来说,孟培庆的冤屈更像赵作海,“被害人”都以为将对方打死了而远走他乡,于是留下的一方便成了替罪羔羊。
孟培根和老闷儿的指纹百分之百吻合,苏镜再无疑问,老闷儿就是孟培根,而狱中的孟培庆根本没有杀人。孟培庆最初很不配合,继续坚称自己杀人了,直到苏镜摆出充分的证据证明孟培根的确是前几天刚被人杀了,孟培庆的心理防线才崩溃了,他失声痛哭大呼冤枉。等他止住了哭声,苏镜问他之前为什么一直坚持自己杀人了。他说,当年他被刑讯逼供的时候,经常有警察来告诉他,找到证据了,说他没有杀人。接着换第二个警察来审讯他,他自然说自己没杀人,然后就挨一顿打。过几天,又有警察来说他没杀人,他又信了,又挨一顿打。三番五次之后,不管是谁说他没杀人,他都一口咬定,自己真的杀人了。时隔十三年,恐怖的记忆仍在,所以当苏镜找上门来说他没杀人时,他以为苏镜也是来试探他的。
苏镜立即向侯国安局长汇报了此事,侯局长一听这事脑袋都大了,问道:“你确信没有搞错?”
“没有,绝对没错。”
侯国安不停地拍着脑门,叹道:“这都什么事啊!你说说,当年是谁办这件案子的?”
苏镜回答道:“主办此案的两个民警,一个叫温亚兵,一个叫范江山,现在一个是派出所所长,一个是副所长。当年的派出所所长叫雷风行,现在是西峰区公安局局长。”
苏镜停了下来,侯国安看了看他说道:“继续说。”
“当年的西峰区公安局长也过问了此案,卷宗里还有他要求迅速结案的批示,后来这位局长升任市公安局长,之后又升任副市长,现在主抓安全生产工作。”
“杨爱民?”
“是。”
“唉,老杨这下算栽了,”侯国安又问道,“还有吗?”
“还有邱德龙的一份批示,也是要求迅速结案,不要拖延。”
“邱德龙?政法委书记?”
“是,现在已经退休了。”
侯国安叹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小苏,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立即释放孟培庆。”
“这可是一大丑闻啊,像赵作海、佘祥林那样处理的话,全国都要闹得沸沸扬扬。”侯国安又问道,“你对无头尸案怎么看?那个尸体不是孟培根,那么他是谁?你有没有想过?”
苏镜一直沉浸在发现冤案的兴奋中,此时被局长一问,闹了个大红脸,支吾道:“还没想过。”
“那你对孟培根、孟凡被杀有什么看法?”
苏镜说道:“《南方人物周刊》曾经有个报道,说的是2006年,在宁波,有个叫吴大全的贵州青年,被冤枉杀人,判了死缓。服刑期间,也就是2008年,他在狱中竟然遇到了真正的杀人凶手。结果你猜怎么着?”
“放了呗!”
苏镜呵呵地笑着摇摇头说道:“没有,根本没放。”
“没放?”
“2010年3月12日,慈溪市法院以窝藏罪判处吴大全有期徒刑四年零四个月。”
“窝藏罪?他窝藏谁了?”
“我不知道,”苏镜说道,“《南方人物周刊》引用了一则最早披露此案的网帖解释说,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吴大全释放后向新闻界申冤,造成如同河南赵作海冤案一般的舆论,以其他罪名继续关押吴大全,让其无法申诉。”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侯局长,你说杀害孟培根、孟凡的凶手,会不会也是这么想的,怕引起赵作海冤案一般的舆论?”
侯国安沉思道:“恐怕不会,舆论再怎么不利,对个人的影响还是要小很多的,对顺宁的影响是最大的。”
“侯局长,冤狱这事对个人的影响还是很大的,”苏镜说道,“佘祥林昭雪后,有一个当年的办案民警自杀了,赵作海昭雪后,当地也有一批官员落马了。”
“你是说杀人灭口?”
“我觉得有可能,”苏镜继续侃侃而谈,“可能是当年的一个办案人员,在电视上看到了孟培根,立即想到案子办错了,为了掩盖这宗冤案,他便杀了孟培根,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孟培庆是冤枉的了。可是,孟凡也看到电视了,他也去找孟培根,希望能洗脱父亲的冤屈,结果也被凶手干掉了。”
侯国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那人会是谁呢?”
“这就要看谁最想遮掩此事了,”苏镜说道,“如果这宗冤案昭雪的话,从邱德龙,到杨爱民,再到雷风行、温亚兵、范江山,他们都得受到牵连。”
“那你觉得现在公布这宗冤案合适吗?”
苏镜愣了一下。
侯国安说道:“如果我们现在公布冤案,那无异于打草惊蛇。所以,我觉得不妨先把这事藏着,暗中调查。”
苏镜立即说道:“不行!”
苏镜的声音很大,把侯国安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不行?”
“孟培庆已经被关了十三年了,我们已经够对不起他的了,我不想让他在监狱里多待哪怕一天。继续关押他,不是跟其他地方的鸟人一个德行?”
见苏镜如此粗鲁地顶撞自己,侯国安也火大起来:“这我不管,我只想把案子给破了,就让他牺牲几天吧。”
“他已经牺牲十三年了!”
侯国安突然笑了,指着苏镜的鼻子骂道:“你这头犟驴,我告诉你,这事我说定了,不需要再讨论了。”
苏镜哼了一声说道:“侯局长,这事要么由我们主动发布,要么由媒体逼着我们发布,你看着办吧。”
“还反了你了,”侯国安一拍桌子,骂道,“你不就仗着你老婆是电视台的?我告诉你,没用!宣传部一个电话,你老婆一个字都不准报道。”
苏镜轻蔑地笑了,问道:“侯局长,宣传部给电视台打完电话之后,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再给杨爱民打个电话呀?那不一样泄露机密了?”
侯国安一时语塞,苏镜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再说了,顺宁宣传部管得了顺宁的媒体,管得了全国的媒体吗?”
“他妈的,你敢要挟老子!”
苏镜倔强地说道:“不敢,我只是给您提个醒。”
侯国安想了想,不耐烦地说道:“好吧好吧,释放,释放,立即释放。”
苏镜笑了,说道:“还是侯局长英明啊。”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了。”
“局长,我还要提个醒。”
“啰唆!还有什么事?”
“咱们可千万别跟孟培庆要食宿费啊。”
“啥?啥?你说啥?”
“我也是防患于未然,别跟人家要食宿费。”
“谁他娘的会办这种事啊?你真是多此一举!”
“侯局长难道没听说?”苏镜说道,“河北邯郸市临漳县涉嫌故意杀人的刘俊海、刘印堂叔侄二人被非法关押十五年后无罪释放,七年多了,他们一直申请国家赔偿,却一直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