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初登高阁始知愁 35.再见丘尔曼（一）

35.再见丘尔曼（一）
清晨，一身湖蓝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龛丁堡的郊外。四处的民居稀稀落落的挨着彼此。不远处是一大片空旷的麦田，一条条细小的沟渠细细的将整块的土地割成田字，远远望去，有一种空旷之感。
这个季节并不忙碌，因此在田地里忙碌的人并不多。能够过冬的植株种子已经洒下施过肥，以种地为生的人们此时很空闲，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论着一些帝国司空常见的八卦。
少女的衣物显然不是这些普通的平民能够穿的起的，她白皙的肌肤和胸口那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在朝阳下仿佛泛着细腻的光泽，炫花了许多人的眼。
“那位小姐是谁？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谁知道呢？这些贵族总喜欢没事找事，或许是出来散心的……”
而奇怪的是，这样一位身份高贵的小姐出行，竟然没有带任何的护卫，连一辆马车都没有。当她的裙摆被风吹起，露出白皙的足踝，竟然发现，她的脚并没有脚踏实地。
“穿的那么少，都不会冷吗？”
“也许她不怕冷……不过，还真漂亮呢！”
“漂亮有啥用？能当饭吃？快别看了，等下你家婆娘又该打你了……”
“滚，老子什么时候被婆娘打了！”
麦穗今天穿的很淑女。她知道丘尔曼爷爷喜欢看到这样的自己。小时候她的衣物都是由这位刻板的老人布置的，每当她穿上那些粉嫩漂亮的裙装时，他总会露出满意的笑容。
丘尔曼爷爷希望她成为一位优雅的淑女，虽然她知道这不太可能，不过偶尔伪装一次，并不困难。
她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目标只是远处一座以青岩石搭建的一座农居——一般农家的屋子都是由木头构建的，他们买不起那样昂贵的青岩石。对他们而言，屋子只要能住人不漏雨就好，不需要太好的材料。
龛丁堡四季的天气都不错，少有狂风暴雨，冬天的时候，也很少下雪，因此不必担心屋子不够结实的问题。而事实上，青岩石建造的房子虽然牢固，到冬天的时候却有会觉得有点冷。
石屋里住着的，是这个庄子里身份最尊贵的一个人。听说这位大人不仅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更是一个身份高贵的贵族大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大人物会愿意居住在这个地方，但他们知道他是一个好人。魔法师大人非常喜欢孩子，在经过最初的磨合之后，他的石头房子成了这里的孩子最喜欢去的地方。他总是会拿出各种各样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分给他们，也从没见过他生气。这是一位和善的贵族大人，和他成为邻居，是这里的村民最自豪的事情。
“快看，那位小姐好像是要去丘尔曼大人的家里……”
“会不会是大人的亲人？也许是他女儿？”
“女儿？你开什么玩笑！孙女还差不多……”
麦穗走近石屋，入眼是屋子前头在那嬉闹玩耍的一群小孩子。他们天真的笑着，互相追打着。偶尔有年纪幼小的小孩子不小心跌倒了。身旁大一些的孩子也会马上伸手将他拉起来，迅速的继续加入伙伴的游戏。
一个老人躺在一个竹制的凉椅上闭目养神，椅子的款式有些眼熟，很像是当年在秋麦场的时候麦穗特地让那里的木匠替丘尔曼订做的那一把。麦穗的眼眶微微的一红，种种怀念与欣喜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竟开不了口。
丘尔曼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张开了眼睛。在看到麦穗的一瞬间，他楞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渐渐清澈起来，发觉自己许久不曾激动过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跳动。
“你……你是……”他颤抖的指着麦穗，却喊不出她的名字。
麦穗的心情也是一样的激动，她从没想过一向冷静淡漠，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情绪激烈的时刻。真正对自己好的人，又怎么能对他们无动于衷？或许她不会经常想起这个在小时候一直陪伴在身边的老人，但这不代表，她会遗忘他们。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这个老人发现了自己，给了自己温暖。如果说动物总是将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当做自己的亲人，那么她恐怕也一样。丘尔曼爷爷，是她在一开始就当成了亲人的人。
“丘尔曼爷爷，我是麦穗啊！您不认识我了吗？”麦穗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麦穗小姐！你回来了！”丘尔曼惊喜的道，激动的想要跳起来。自从他搬来这里之后，几乎是事事不问。就来埃尔维亚那场盛大豪华的订婚仪式，他在听到的时候，也没有和麦穗联系在一起。
“嗯，听父亲说您的身体不怎么好，所以来看看您？有哪里不舒服吗？请牧师来看过了吗？”丘尔曼爷爷苍老了很多，她长大了，很多人却都老了，包括她的父亲，麦基尔公爵。麦穗下意识的伸手扶着丘尔曼的胳膊，让他慢慢的起身，一边关心的问道。
“走，孩子，我们到屋里去说。”丘尔曼听出了她话语里亲昵，不由的心头一暖，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微微一笑。
石屋里，没多少摆设，简单的几样常用的家具。桌子上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农产品，还有一些自制的咸菜之类的。
似乎是看出了麦穗眼中的疑问，丘尔曼随口道：“这些都是外面那些孩子的家里人让他们带给我的，这些年，多亏了有这些孩子在，我这个老头子倒还过的挺热闹的。”
“您为什么不住在城里，我想父亲不会愿意让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吧？”对麦基尔虽然说不上了解，但麦穗知道他决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丘尔曼爷爷从年轻时就一直为李特家族做事，到了后来。甚至成为公爵的追随者，而且他本人也有贵族的称号，父亲决不会这样对待他。
“是啊，你父亲给了我一处不错的小庄园，不过我没有接受。”丘尔曼笑了笑，解释道：“我一个孤家寡人的老头子，要那么大的庄园也没什么用。是我自己要住在这里的，公爵大人特地找人给我盖了这座屋子，还想派一些仆人给我。不过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大人能为我这样做，我已经很满意了。”
“是这样……那您的身体怎么样了？”麦穗点点头，说起她最关心的话题。
“没什么事，只不过是几年前受了点伤，魔力反噬，不能再用魔法而已。”他淡淡的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惆怅。对一个魔法师而言，魔法就是他的另一个生命。不能再使用魔法，对他何尝不是一种致命的打击？好在他还算想的开，并没有因此崩溃，反而选择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的终老。
“怎么会这样！”麦穗惊愕的道，她知道魔力反噬的严重。不能使用魔法还算好的，有些魔法师遭到魔力反噬后，甚至会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一想到丘尔曼爷爷所经历的事情，麦穗就忍不住担忧。而且，是什么人能让一位高级魔法师遭到魔力反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丘尔曼摇摇头，宽慰道：“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
“不，请您告诉我，我想知道。是谁把您害成这样的？”如果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话，那么。她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她不能容忍伤害她亲人的人存在，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麦穗小姐……”丘尔曼看到了她眼眸中的固执，无奈的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从她能开口说话，清楚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之后，他就发现了。
“这件事情，要从您失踪后说起……对了，您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
“我被汉斯法神收为弟子，一直跟着他在山上学习魔法，不久前刚刚回来。”
“原来是这样！那时候您不见了之后，公爵大人派出了很多人去寻找您，不过都没什么结果，后来慢慢的大家都放弃了，只在佣兵工会发布了一个寻找您的任务——这件事情您知道吧？”
麦穗点点头：“我之前在佣兵工会看到过我的魔法影像。”
“呵呵，那东西还是我做的呢！”丘尔曼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不过马上又收敛了：“大约是三年后，公爵大人收到一个进入魔兽森林的佣兵的消息，说是在那里看到过很像您的一个少女，我们都很激动。那时我刚刚突破成为魔导师，因此就像公爵大人请求前去寻找您的踪影。”
麦穗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你们都被骗了，我从来没有去过魔兽森林。”
“是啊，可是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好不容易有了你的消息，当然想要去确认。所以，我就带着十几个护卫进入了魔兽森林边上的一个小镇。我们见到的那个佣兵，是一个经常出入魔兽森林的人，因此我就相信了他，带着大家跟着他到森林里去找你……”
“后来呢？”麦穗心里突的一跳，下意识的追问。
“我们在森林里找了大概有十天，到了好几处他说看到过你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发现。而且，我发现这个佣兵经常想趁晚上大家休息的时候逃走，就起了疑心。不过那时已经太晚了，不知不觉我们竟然深入了魔兽森林的腹地，周围都是五级以上的魔兽。有一次，我们遇到了七级魔兽赤练魔蛇。以我魔导师的实力，再加上大家的配合，要杀死它虽然困难，却并不是不可能。然而，那个佣兵却引来了一些魔兽，虽然不如赤练魔蛇等级那么高，却让我们疲于奔命……后来我虽然杀死了赤练魔蛇，但却身受重伤，带去的护卫也都死了……我很愤怒，不顾伤势四处寻找那个该死的佣兵，最后，我竟然在龛丁堡见到了他……”
“怎么可能？”麦穗惊讶的道。
“是啊，我也不敢相信，但那就是事实。我悄悄的跟着他，发现他和易丽雅夫人的心腹有接触，一怒之下，我杀了那两个人，却因为旧伤复发，遭到魔力反噬，成了废人。”
“丘尔曼爷爷……”麦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说的云淡风轻，但魔力反噬的滋味绝对不会好受。全身的静脉尽断，从此比普通人还要虚弱上几分，怪不得，只不过十年没见，他就已经苍老得好像七八十岁了……
“虽然我知道这件事情跟夫人有关，但毕竟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我想，只要夫人不承认，我们拿她也没办法。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毕竟是公爵夫人啊！”那是十几条鲜活的生命啊！他们都是李特家族精心培养的精英，却为这样一个阴谋而付出了生命！丘尔曼内心对于这件事情始终耿耿于怀。
麦穗摇摇头：“既然不是针对我，大概和她还真的没什么关系！夫人恐怕没有这么深的心机，她虽然讨厌我，却不会拿李特家族当赌注。毕竟以后她的儿子还是要继承李特家族的。”
“你是说，有人故意误导我？”丘尔曼一愣，随即庆幸那时候自己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没有告诉公爵。
“应该是的，而且我想，这件事情应该和莫朗斯家族的人无关。他们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用他们自己的人来做这样的事情……对了您查到那个佣兵背后的人的身份了吗？”麦穗道。
“没有。那个佣兵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冒险者。”丘尔曼摇摇头，懊恼道：“那时候我不该一时冲动杀了那个人，如果留下他，或许还能知道真相。”
麦穗笑了笑：“有时候，对他而言是真相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却不一定是真的。您觉得指使他的人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丘尔曼楞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长的望着麦穗：“麦穗小姐，您真的长大了。”
“是，我不得不长大了。”麦穗有些自嘲的道。
她，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就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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