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威严

许逊在静室中真的静坐了两天。两天中，每天他只是在下午吃一餐饭，另外他只是喝两次水。许逊这样的静坐，不仅让梁策折服，更让梁家派来服侍他的人生出敬畏，而且，通过在门外服侍许逊的传说，让梁氏一族更多的人，对许逊生出了敬畏之心。
第三天一早，梁策便亲自到许逊的门外等候。当许逊拉开门出来时，梁策见到许逊第一眼就不由得心里一惊：只见许逊满身仙气，两眼更是放出精光。
才一见到许逊，梁策就很服气他，因为许逊不仅样子像天师，身上的劲儿更像，所以梁策凭感觉很是认可许逊，这也正是梁策冒昧地请许逊传道的真正原因。现在一见静修了两日的许逊，感觉到他那一身的仙气，要不是身份在这儿，梁策也真有心当即给许逊跪下，匍匐在他的脚下。
虽然没有给许逊跪下，可是梁策一见许逊，还是一揖到地，直起身后，梁策又说：“天师垂怜，蒙天师不弃，承天意传道，实是梁族族人之幸。梁策代簇人谢过天师。”
像是习惯，梁策虽然不是有意，可是他还是在炫耀自己懂天师这样静坐两天多，那就是在接受上天的安排。是上天安排许逊来，这样传道，自然也是上天的旨意。
虽然有炫耀的成分，可是梁策是真诚的，于是说完，梁策又是连连躬身行礼。
梁策行礼，许逊也不拦，只是在他停止行礼后，许逊还了礼，同时说道：“传道、以道涤人心，是许逊之职，族长无需如此多礼。”
对于梁策的话，许逊像是并不在意，他这只是实话实说。
梁策又和许逊客气了一通，然后陪许逊去了梁族的祠堂。
两天里，梁族上下已然全知道闻名天下的许天师来到了族里，并知道在今日传道，于是梁族上下皆净面洁衣，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情，在专程赶过来，一睹许天师的风采。于是一时间，梁氏一族中便有了隆重的气氛。
梁族上下人等，汇聚在静室外等候，当看到许逊出来时，没人指挥，大家却立即安静下来。梁族人能这样，有教养是一方面，根本的还是他们被许逊的仙风道骨所折服。
东晋是动荡的社会，动荡的社会长寿的人少见，且不说能活到许逊的岁数，能活到许逊一半的岁数的人都少，所以见到长者，人们便本能地尊重和羡慕，何况面对许逊这样的不但岁数大，精神却也很好的人呢？更何况，人们还把许逊当成了有道的长者呢？
对于人们的夹道欢迎，许逊已经很熟悉了，因为现在无论他到哪里，都是会如此的。目不邪视，许逊右手持佛尘，左手捏着诀，径直向前。
梁策则在许逊一旁，不停地恭敬指示着所去的方向。
看到这样的情景，围观的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事先，梁策也让人去请葛三元，可是葛三元却没有应，他想自己去。这也是来的地方培养出来的经验，暗访，先摸一摸群众的底。看一看群众的底很重要，这样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当然，这也是葛三元这两天想出来的方法。这两天，葛三元除了修炼和教四九算术，便是思考在这里的处世。
看许逊，葛三元他们全家人也都来了。只是，葛三元没有和梁山伯的母亲一起来，他只是带着四九。而梁山伯的母亲则由莲儿和四九的娘陪着。葛三元这样做，也是因为四九虽然小，可是够机灵，带着他，能更好地进行暗访。
着装并不出位，所以混迹于人群之中，葛三元也没有让人感觉到他有什么异样。虽然是东晋，可是看来议论是中国的传统，待到许逊在梁策进入一梁家祠堂后，人们便纷纷发表自己的见解。
看来人们是真尊重有道的人，因为葛三元听到的，都是羡慕和尊敬，而没有任何不敬。当然，拿许逊跟杜子恭甚至孙泰进行比较，是在所难免的，可是虽然有人维护杜子恭、孙泰，可是并没有人用杜子恭或孙泰之长，比许逊之短。得到这样的暗访结果，葛三元不仅满意，而且心里有底了：梁氏家族的人，还是很厚道的。
当然，葛三元发现了梁氏一族的厚道，他便也想为他做些什么，其后葛三元做事，心里也是痛的。这是另话。
许逊进到梁氏家族的祠堂，梁策请他主持祭祀。虽然不是正式祭祀的日子，可是由许逊主持，这就不一样了。另外，因为天师道的搅扰，梁策心中一直很是不安，所以他早就想进行一次有内容的祭祀，借以求得平安。现在好了，许逊来了，机会也来了。
主持祭祀，许逊一点都不外行，因为他宣传的道教中，孝悌占有很重的分量，于是祭祀便自然也重要，于是他对祭祀也是很看中的。现在梁家能让自己主持祭祀，许逊自然是很郑重的。
梁族的祠堂一般只有各家的最长者和主持家务的人能进，其余的人进到这里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为家族争得了荣誉要受到褒奖，再一个就是犯下了严重错误要受到惩罚。今天是祭祀，没有这样的事，所以进入祠堂的，都是梁家各房的长辈和掌家人。可是尽管是这样，只是一种祭祀类的活动，可是由于许逊的主持，气氛便很是严肃。
以前祭祀都是由梁策主持，所以大家习惯了，便不觉得什么，可是今天由许逊主持，梁氏家族的人，便有了别样的感觉，特别是在心理上的。这不仅是因为有外人在场并主持，更是因为许逊的态度，许逊是严肃甚至严肃到了威严，由于许逊的的威严，梁氏家族的人在祭祀中，态度就特别认真，于是气氛便很庄严。
大家的认真，让梁策有了从来未感觉到的好。因为在梁策看来，只有严肃，大家才能有从内心里发出来的真诚，即真心。梁策这样想，是因为梁策认为，梁氏一族之所以出现衰败，就是因为大家都漫不经心，从而遭受了祖先的冷落，导致出现今天家族出现败落的迹象。
献祭，祈祷，表述一切都顺利地进行下来。结束的时间到了，梁策自然是要对许逊致谢。可是不想许逊却说：“净明忠效非你等所必须，应及其余。不然，上天与祖先仍不得护佑。”
这个道理，见过世面、身为族长的梁策自然是懂得，他也曾努力这样做过，可是并没有效果。现在许逊说出来，他自然要想听一听许逊是如何说。
看到梁策一脸等待，许逊便说：“搭台。”
搭台？搭什么样的台？梁策不知道，于是没敢接话。
看明白梁策不知，许逊便又说：“置案于外，我于其上讲道。”
这回明白了，梁策立即唤人去办。
许逊主动要求给梁氏的族人讲道，这是梁策之前没有想到的，他以为许逊开始说的宣道，不过是就是帮自己主持家祭，并像刚才一样，点明祭祀的意义，现在许逊一说给所有的梁氏族人讲道，梁策便求之不得。
梁策积极主动，事情自然办的利落。
案子很快搬来了，并按着许逊的指点，放在了祠堂门外某一位置。
许逊走出来，也不看众人，踩着踏脚便上了案子，然后面对众人站好。
在祠堂里进行祭祀的时候，梁氏族人便围在门口，当祠堂门口搬上一张案子的时候，祠堂外的人们便一起议论起来，于是“嗡嗡”声响成一片。可是当许逊一出来，众人便立即自觉禁声，注视着许逊。当看到许逊登上那张案子的时候，像是明白了什么，众人立即肃穆静立。
高案之上的许逊，并没有急于说什么，只是俯视着众人。梁策见状立即走到案边，朗声说道：“此是豫章许旌阳许天师，会天意，莅临钱塘，至我族中。天师此来，承天意旨，教化梁族中人，此是我梁族中人诚心感召天地，是我梁族之福。梁族之人，跪听教化！”
听到族长的话，梁族人立即纷纷跪倒，并以头抵地。于是人们便在那张案子前，跪倒一片。
可是，葛三元没跪。
众人皆伏身于地，只有葛三元没跪，于是他便显得很是突兀。梁策便一眼就看到。
“梁玄之子，请近前来。”看到梁山伯站着，梁策便立即叫道。
听到族长这样的传唤，梁氏一族的人立即偷眼相看。
葛三元听了，也不看众人，而是径直走了过去。
看到梁山伯走过来，梁策立即让了位置，让葛三元站在许逊近旁，而他自己则站到了族中各家长辈和主事一群人的前边。这群人从祠堂里出来，也没有跪，只是垂手站立着。
“天地生道，道化人伦，净明忠孝，方为人本”当葛三元在自己身边面向众人站好时，许逊便立即开讲。
振聋发聩！许逊才一张口，葛三元立即给在心里蹦出来这个词。心里一蹦出这个词，葛三元立即便看向众人。
果然，就像是葛三元的感觉，众人全有反应。当然，这个反应并不只是人们都听懂了，而是梁氏族人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葛三元心里蹦出这个词，蹦得很准确，因为葛三元听出来，许逊宣道用上了真力。
的确像葛三元发现的那样，许逊用上了真力，于是他发出的声音，不仅声音宏亮，而且能入耳入脑，让人立即产生反应。换句话说，许逊是带功授课，他说出来的话，谁也不可能这只耳朵听，那只耳朵冒，而是直入人心。
许逊近百年的修炼真不是白给，他的真力十足，听他一张口说话，在场的人，身体好的都立即觉得一阵阵心悸，身体不好的，立即感觉到身虚气短，而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更是心慌意乱手足发冷。于是先前看葛三元的人，立即无暇顾及他了，而是再次老实地以头抵地，一心听许逊宣道。
看到面前伏在地上的人，一个个规规矩矩趴着，葛三元不由得在心中对许逊又一次暗自己赞叹：真是道力深厚，不负他百年的修行。
许逊的宣教，在梁氏一族的族长梁策这里，也是感觉强烈，而且强烈到让他感觉有些吃不消。梁策已然信服许逊，于是他真心接受，可是许逊实在是太过霸道，尽管梁策心中没鬼，可是他听许逊的宣道，也不由得双腿乱抖。此时，梁策还有另外一个想法：他真是有些羡慕那些趴在地上的族人，因为他觉得，听许逊的宣道，可能还是趴在地上听，舒服一些。
梁策尚且如此，族中的那些长辈和主事的，感觉就更不好了，有的人不但感觉心慌意乱，同时身体也摇荡起来。
威严，许逊宣道，不仅让人心服，更让人感觉到了威严。
当然，葛三元自然不会仅去感觉。发现许逊是带真宣道，葛三元便也本能地想了解许逊的道有多强，于是他暗自运行周天，与之抗衡。葛三元想用对抗来了解许逊的道力到底有多强。可是小周天才一走起来，葛三元发现自己竟然感觉很好。
“是能接受许逊的真，还是许逊真化做了所谓的气场？”有了发现，葛三元便从境里出来，小心琢磨道。
可是才一想，葛三元立即骂自己糊涂：有感觉就说明这是修炼的最好时机，为什么不抓紧？再说，不利用，也是一种浪费，更何况自己现在特别需要呢？
想明白了，葛三元立即再次入境。
因为很愉快，入静后的葛三元，面露祥和，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痛苦中的梁策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心中立即升起了敬重之意。梁策以为，只有天仙才能这样的享受。
梁策的想法是对的，因为即便是案子上宣道的许逊，由于努力，他也是一副辛苦的模样，在场的所有人，只有葛三元一个人，是享受的模样。
许逊虽然修炼多年，但是毕竟是不得法，他的真道还与身体相互影响，甚至受到身体的制约，在这样带真宣教了一番后，他也有些吃不消，于是坚持了一会儿后，他宣道进行下一内容时，他便改换了方式。
“老子言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许逊的宣道，带真与内容是紧密结合的，接下来这样的内容，也的确不宜带真讲。
宣教内容进入新章节，许逊改变了语气，不再用真撑着话语，于是听话的人，立即不再有压迫的感，人们便本能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舒出来，梁策立即感觉到了畅快，于是心情立即大好。心情一好，梁策便立即有了新的感觉：许逊的宣道，如同仙语，听着不仅悦耳，而且舒心。
站在梁策身后的梁策身后的人，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他们的快感甚至比梁策来得强烈，因为他们刚才有的人腿在颤抖、身体在摇晃，如果许逊不变，他们真会扑倒在地。站在梁策身后的人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扑倒在地，后果肯定是很严重的。因为在宣道的场合倒地，人们定然会投以鄙视的目光，获得这样的目光，以后别说主事了，弄不好真的在族里无法立足了。许逊宣道的转变，让他们感觉到了解救，于是这些人对许逊的敬畏之心，更加重了一层。
趴在地上的人对许逊的变化也有感觉，原本感觉被担压迫着，现在忽然感觉重担一下被拿去，于是心中也立即畅快起来。心情畅快，便有人悄悄偷眼看向许逊。看到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说着话的许逊，他们真觉得那是一个天上下凡的神仙，于是他们的偷看的眼神里，也是充满了敬意。
当然，有感觉好的，就有感觉不好的。葛三元就感觉不好，因为他觉得一下空了。觉得空了，葛三元便停了，从境里出来。出来一睁眼，葛三元便看到原本趴着的人，都弓起了背。看到这样的情景，葛三元明白了，许逊真的变招了。
人就是这样，太松了，就懈；太紧了，就断。而把这个松紧的分寸把握好了，就能把人玩于股掌之上了。后世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葛三元却没有这样想，他知道许逊一个修行的人，心肠肯定不会很硬，这样做，也只是本能的和多年教化民众得到的经验，于是葛三元又高看了许逊一头。
许逊不知道葛三元在想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教化梁家人身上，也就是说，许逊现在是一心一意。许逊不知道，正是他的这种一心一意，才使他的教化有了修炼的作用。只不过，这种非专业化的修炼，收效肯定甚微。
“百年世事有天罗，休把心机太用过，富了又贫贫又富，江河成路路成河。良心自有良心报，奸狡还须奸狡磨。莫道苍天无报应，十年前后看如何！”
又是一阵高亢而激越，许逊再次带真宣道。
随着许逊宣教又带入真，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趴着的，立即又有所感觉，人们的心不由得又是一紧、一惊。然而，顾不上自己的感觉，在场的人，直感觉到了威严。这威严让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当然，他们也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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