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天机

目送许逊他们出去后，葛三元只是比画了一下，然而马上又赶紧思考：梁家族长找许逊能有什么事？是因为他闯入了梁家的地盘吗？
葛三元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这个时代各家的地方都是自己的，每个家族都是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外人进入到别人家的地界，如果没有向主家通报得到允许，主家是可以派家兵家将抓人甚至杀人的。文科学生葛三元，是知道这些的。
可是转念一想，葛三元又觉得不对，因为来人说了请。于是葛三元便又想：难道是梁家需要许逊给予什么帮助吗？可是，梁家有什么需要许逊帮助的？是梁家族长也修道吗？要是这样可就太好了。
葛三元刚一思考，梁山伯的母亲却走了进来。看到梁山伯母亲进来，葛三元立即想到，许逊被叫走一事，完全可以问一问她。
葛三元和许逊在屋里说了好一阵子，开始梁山伯的母亲在外边听着，可是当她听到自己的儿子能和天仙对上话后，她就不再听了。梁山伯的母亲是懂得规矩的人，她知道天师不让自己在场，就是他们说的话不想不让自己知道，所以梁山伯的母亲便不在听了。
离开门口，梁山伯的母亲就去干活。
自从梁山伯的父亲求道开始，家里的生活重担便都落在了梁山伯母亲的身上。同时，学仙求道是需要用大量钱财的，于是梁家的生活更是每况愈下，特别是当梁山伯的父亲追随葛天师走了以后，梁山伯家便败落了，土地被族人找借口占去不说，家里的事情竟然也再没有下人相帮，均由梁山伯的母亲，亲力亲为。
家里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梁山伯的母亲也没有时间去听他们对话，况且看样子天师会留下吃晚饭，梁山伯的母亲便赶紧去张罗。
让梁山伯的母亲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忙碌的时候，族里来人了。
虽然许逊的装束在那个时代是很平常的，可是许逊的年纪，特别是他留的那把胡子却让任何人都不会不在意的，于是有人便向族里作了报告。现在梁家族里也正处在非常时期，所以听到有这样的人来，族长立即便要见许逊。
其实，梁山伯的母亲之所以放心去忙自己的事，也是因为她相信许逊，是许逊解除了儿子的病痛使梁山的高热消退，于是梁山伯的母亲便对许逊很是放心，知道他只会帮助自己儿子而不会去害他。现在许逊被族里叫走，特别是族里的来人对自己不理不睬，梁山伯的母亲便又紧张起来。
目送天师走远，担心让梁山伯的母亲停下自己正在做着的活计，赶紧回屋。
进到屋里，一眼看到正端坐在床榻上发愣的儿子，梁山伯的母亲立即忘记了许逊的事情，赶到儿子的身边。
“儿呵，你可是有不好的感觉？”说的同时，梁山伯的父母伸手摸到了梁山伯的额头。
看到梁山伯的母亲这样关心梁山伯，在前世少爱的葛三元不由得心中一阵感动。
“娘，儿已大好，不必这般担忧。”因为感动，葛三元喃喃地说。
因为还不习惯，葛三元没敢抬头去看梁山伯的母亲。
虽然听到儿子这样说，可是梁山伯的母亲并不放心，在摸过儿子的额头后，她又把手放到自己额头上进行比较。
虽然感觉到没有区别，可是梁山伯的母亲像是怕了，她仍不放心，还在不停地摸来摸去地比较。
感觉到梁山伯母亲摸自己额头的手很粗糙，葛三元不由得伸手抓过了梁山伯母亲的手。放在眼前，看到梁山伯的母亲的手真是很粗糙，葛三元不由得一阵心疼。
看着梁山伯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葛三元说不出话来。
看到儿子这样的动作，梁山伯的母亲知道儿子这是在意自己，于是她不好意思地抽回手。一个有身份的人沦落到这种地步，着实是难堪，即便是在自己的儿子面前。
葛三元却没有想到这些。梁山伯的母亲抽走了手，葛三元不由得动情地说：“娘这般操劳，儿心中实在不忍。”
听到儿子说出这样懂事的话，梁山伯的母亲嘴唇不由得抖动起来。
看到梁山伯的母亲激动起来，葛三元便又赶紧说：“娘以后不需这般操劳，一切交由孩儿。”
不想，听到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梁山伯的母亲立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正色开口道：“儿呵，不必担心为娘。只要我儿无事，娘即心安。”
听到梁山伯母亲的话，葛三元忽然有了另外的意识改变梁家的地位。
想到这个，葛三元立即明白自己要着手做的事情：读书，通过中正评审，得到品级。
明白了，葛三元立即表态道：“娘且放下心来，今后一切有儿。儿在，娘自不会再受困扰。”
听到儿子痛快的表示，梁山伯的母亲一把将儿子抱在了怀里。
被梁山伯母亲抱着，葛三元立即又感觉到了一阵温暖，而且这种温暖是前世不曾感觉到的。忍不住，葛三元轻声叫了一声：“娘。”
虽然葛三元不习惯，于是叫的声音很低，很含混，可是梁山伯的娘却还是听到了。
“儿，娘不该如此。儿呵，你不知道这几日娘的担心。”松开了葛三元，梁山伯的父母轻声说道。
知道梁山伯的母校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同时觉得真不能让她再抱了，不然自己会软_掉的，于是葛三元便接着梁山伯娘的话，说道：“娘将孩儿的书拿来，孩儿即刻用功。”
听到儿子的话，梁山伯的母亲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可是看到儿子坚决的表情，她便欢站起身，帮儿子把书拿来。
梁山伯的母亲像是不想打扰儿子，把书在梁山伯的面前放好，她便立即转身出去了。
看着梁山伯的母亲拿来的书，葛三元差点哭出来！
怎么？竟然是抄在黄色麻纸上的手抄本？！
文理兼修的葛三元知道，印刷术是其后发明的，所以葛三元以为，梁山伯的母亲会给自己拿来绢书，再不济也应该是成卷的竹简书。
看到是简陋的手抄本，原想读绢书或竹简书过一过古人读书生活的葛三元，便失望了。
无奈拿起手抄本，葛三元看到上边的字，却立即有些傻。
葛三元看着手抄本发傻，并不是他不认识上边的字，也曾是文科学生的葛三元，看过不少书，当然也就认识繁体字，另外，一看开头葛三元不就当回事儿了，因为这是一个手抄本的《论语》，《论语》谁没学过呵，小学课本里就有。虽说葛三元不能把它全背下了，但是重点的，葛三元背下来不成问题。不仅是葛三元，他来的地方的人，基本都能背上几篇。
要说葛三元来的地方学生能把《论语》背下来，还真是不稀奇，因为他们的小学语文课本一直到大学语文课本里，都有《论语》里的文章，而且是必背课文。所以，这个手抄本让葛三元傻的必定不是内容。让葛三元一看就傻的是，那上边的字。这个手抄本，字迹不仅工整，还很有体，这些字不懂书法的人看了都能说好，因为这些字一看就能看出它们能站着，因为有骨架。
在葛三元来的地方，包括葛三元在内学生，毛笔书法不用提了，就是硬笔书法，都提不起来，那字写的，别说有体、有骨了，就是基本的横本竖直都写不成。当然，这也不能怪学生，都普及计算机了，谁还练字？
看到手抄本上的这笔好字，葛三元有些傻，因为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这个水平，如果自己写不出这笔字来，那可是没法混的。想到这些，葛三元便不由自主地抬右手虚点着手抄本上的字，比画起来。
就在葛三元积极思考的时候，许逊走进了会稽郡所属钱塘县梁氏家族的族堂。
此时社会风气兴玄学，曾经在董仲舒等人大力提倡而时兴的儒家学说经历了三国和魏以及西晋，已基本被老庄的玄学替代，于是，许逊，一个发扬老庄成道、极具时尚风范的人的到来，特别是他的气度，立即引起梁家人的注意，特别是梁氏族长，更是一见倾心。于是许逊一进来便被请到了上座。
梁氏族长与许逊见过礼后请他到上座上落座后，便说道：“扶风梁氏，见过天师。我是梁策。”
梁氏现任族长梁策事先听下人说起，梁山伯的母亲称此人为天师，一见许逊的风采，梁氏族长梁策便立即认可。当然，认可是认可，接受归接受，可是这个时代的人是要面子的，所以梁氏族长梁策这样说了开场白。
炫耀，这是炫耀。梁策这是在炫耀自己的家族。扶风是有名的郡望，梁策这是炫耀自己的家族的身份。
这是东晋时的风气。等级制度在魏晋达到了顶点，家族的地位，决定了人的身分、地位，于是，梁策按规矩亮了身分，也炫了一下。
在晋时，扶风梁家真是有身分的，梁策的父亲梁芳是晋怀帝的岳父，被封为国公，其后的愍帝即位时又被拜为司徒、卫将军。所以，扶风梁家也曾显赫一时。
听梁策说完，许逊明白该自己做自我介绍。
“章豫许逊。”许逊极简单地说。
许逊这样简单地介绍自己，并非是他不在乎，相反，许逊这样介绍自己也是暗藏了玄机：如果你有见识，知道我，我自不必多说；如果你没有见识不知道我，我亦自不必多说。
许逊是那个社会的牛人，所以一般人还真不入他的法眼。至于对待葛三元，那是另当别论。
“呵，你便是许天师？！”梁策真的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许逊也曾为官，虽然此时的许逊，早已弃官回家修道，多年未出了。但是这并不是梁策知道许逊的原因，因为他们差着辈分呢。许逊为官是在梁芳的同时在朝为官。虽然许逊的官做得不如梁芳大，可是他做出了官声。晋因入朝为官的路径为贵族所把持，选出的官吏全是世家子弟。因为官当得容易，再加之没有优胜劣汰的威胁，另外，此时社会盛玄学，于是官员们多采用无为而治，把不理公务当成骄傲，于是地方得不到积极治理，民众怨声载道。而许逊为官反其道而行，凡事亲力亲为，将自己的辖区治理得井井有条，于是深得民心。
虽然在晋时，老百姓并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可是老百姓的嘴，却依然厉害，特别是他们好弄个崇拜，于是老百姓对某人的传言，特别是对某人的崇拜，不仅能影响到当代，还能影响到后代。经老百姓一传，许逊不但成了名人，而且还有许多追随的崇拜者。
后来，许逊又因测出世将动乱，便弃官归家，一心求道。许逊这一行为以及其后求道也求出了道名，就又有了众多的追随者。所以，此时的许逊也是大名人，名声早就超过梁策的前辈梁芳。所以梁策自然是知道的。
“天师之名，早已听闻，今日得见，甚幸。”知道面前的人就是求道名人许逊，梁策赶紧起身再次行大礼，然后又客气地说道。
许逊真不客气，受了礼，只是直了一下身。
“扶风梁氏，如何至此？”受过礼后，许逊随口问。
许逊还是真不知道梁家的情况，因为他早已弃官，又一心修道不问俗事，所以梁家为何至此，他真的是不知道。
“永嘉之时，家父带族迁至此封地。梁策，现代祖上管家。”梁策如实回答道。
听了梁策回答，许逊点了点头。
点过头表示明白后，许逊便看着梁策，等着他的下文。
梁策一看机会来了，便赶紧开口。
“天师幸临僻地，千载难逢。请准后学为天师辟出道场，教化百姓。”梁策立即开口，请求道。
许逊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而且他道行已深，别人是不能往他眼里揉沙子的。梁策上来便直白地请自己讲道，这里面必定有原因。所以，许逊并没有立即答应，只是看着梁策。
还真是有原因，梁策真是有求于许逊，因为梁家被钱塘杜炅的天师道弄惨了。
杜炅就是后人所称的杜子恭。据说此人少年时即“参天师治箓，以之化导”，到了成年，更是成了人物，通灵有道术，还能为人治病，因信他的人多，他便开创了教派，号称天师道。其实，杜子恭创办了天师道还并不太可怕，因为他也是有身份的只是笼络地方官员在上层行走，梁家在朝庭里也有人为官，所以杜子恭也并不为难梁家。
原本梁家跟杜家甚至天师道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杜子恭门徒中有一个叫孙泰的，此人却有野心，他广拉门徒，并且标准不高，利用五斗米教之法，不讲身份，只要出得五斗米，即可入教。不仅如此，他还采用各种欺骗的手段，诳诱下层百姓入教。孙泰的行为，的确让天师道快速强大，可是却苦了钱塘大户，因为他们的佃户多被孙泰拉去入伙，有的甚至逃离。其中，梁氏家族便是受害人之一。
梁策也是透亮的人，看到许逊不语只是看着自己，他便照直说了。
“本家族人中，多为天师道所惑，不事农桑，做非分之想。”梁策如实说了。
梁策如实说，也有他的想法。许逊的主张“净明忠孝”他是知道的，也很接受，所以他才有想法，才直白地说出来。
梁策的想法也是对的，虽然此时此地最盛行的是天师道，虽然许逊在钱塘压不过天师道，可是据说听许逊讲道能让人心服口服、甚至有醍醐灌顶作用。再加之闻道是一种时尚，天师到访不请其讲道，也会成为他人的笑柄。所以梁策知道来自己这里的天师是许逊这个道家大家，而且大家是难得一来，他便赶紧抓机会，求道。
“此来非为传道。只是日前观天相，见朱雀有天星下凡到此处，特别来探寻。”明白了梁策的意图，许逊也直白地回道。
一听许逊这样说，梁策的眼睛立即更亮了。梁策知道许逊这样的名人大家是不会打诳语的，所以他立即相信了。
“可曾探得？”梁策脱口问道。
看到梁策一副兴奋的样子，许逊抬手一理胡须，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到许逊点头，梁策又不由得脱口而出问道：“何处、何人？哦不知天师可否示意？”
问出了口，梁策很是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直白地问一是太失身份，二是窥探天机，犯忌。
“便是梁玄之子，梁山伯。我欲带走此子。”许逊毫不隐瞒地又直说了。
在来梁氏公族的路上，许逊也没有闲着。离开葛三元，许逊的头脑也清醒了一些，于是他立即又掐指测了一下事情的发展。这回终于有了结果，是同行。所以，许逊现在提了出来。
听许逊这样一说，梁策不但立即相信了，同时也呆住了。
梁策也是有把年纪的，也在朝庭里做过官，于是他也是有见识的。一听许逊说是梁玄之子，他就信了。
相信许逊的话也是因为梁策知道，梁山伯之父梁玄也是求道之人，并已然在多年前追寻葛洪天师去了。父亲如此修道，天星下凡，入其子定然是不二选择。
相信了，梁策原本应该高兴，可是现在许天师又要将梁山伯带走，梁策可是真不愿意。不愿意，许天师的意愿又不能违，一时无策，梁策只能呆住。
呆住是不能决问题的，于是梁策便赶紧有没话找话。
“天师如何打算？”呆了一下，梁策又说。
梁策这样再问，有些明知故问。可是，这样问，却是梁策故意的，知道这许逊来的目的，梁策也在打算。
“携此子，返豫章。”许逊仍是简单而又直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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