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叶无颜
古语有云:以才侍人者久,以色侍人者衰。幸好叶小风不曾需要以色侍人,也就不用担心什么被人甩的问题了。
古语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幸好叶小风没有必须在意的‘悦己者’,也就不用因为这个容颜的事情而愤恨发狂,疯狂学习化妆技术了!
哎,不就是一张脸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明明可以在理智上说明自己不在意,为何心中还是荒凉一片?
叶小风的名字是否该改为叶无颜?叶无颜,叶无缘,两个名字的音何其相似?容颜尽失,是否与以前的一切再也无缘?
“哎,你别哭啊,虽然你不是我猜测的那个人,不过你也是可以卖一个好价钱的。嘻嘻。”白衣女子嬉笑着,心情似乎转瞬间从沮丧中回转过来。
“哎,谁叫黔江双杀武功这么高,被你两这般绝世高手挟持着急速飞驰,眼睛遭这深秋寒凉的冷风不断吹拂,不流点泪才怪。”
女子接着话头说:“这次那个买家可是对你极其上心呢,你会值一个好价钱的。”
“哦,看来我还挺值钱呢。不知道这个愿意花大价钱买我的冤大头,是姓宗,姓薛,还是姓东方呢?”
黔江双杀以黔江为根据地,而黔江属于西晨国,西晨皇族皇姓“东方”。
白衣女子听我这么一问,神情间闪过一丝惊愕,接着变为微微的恼怒,又似含着浓厚的兴趣!
她轻啐一声:“遇见你,真是麻烦。”我貌似逾越了她的界限。
西晨现在有实力的爱闹腾的也就那么几个。东方即墨十岁即被册封为太子;东方卧雪是西晨战神,战功赫赫;东方煜是西晨第一才子,据说具有天人智慧、满腹谋略。这三个人都出得起价钱。
只是,谁会愿意买呢?
东方卧雪既然是战神,把钱花在战士们的装备上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思来怜香惜玉,花钱买‘美人’来逍遥?
东方煜既然是智慧天纵的才子,想必也是极其爱惜自己西晨第一才子的名声,不会傻到买进我这么一个比他更聪明的聪明人,那么东方煜貌似也可以排除了。
三人身形在空中狂闪,御空飞行的速度极快。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带来微微刺痛感。
在空中绕过了一圈又一圈,眼前景物变了又变。三人身形穿过一栋又一栋的屋子,脑袋都被绕晕了的时候,终于来带一处隐秘的树林里。
树林阴翳,冒着阵阵阴风。刚刚进树林的时候,便感到一股奇异的气息盘旋在林中不远处,没有杀气。
正思索中,三人已接近那股气息。绕过树木枝叶的掩映,入眼的是一个身着金线勾丝银色长袍的身影。那人背对我们,长身而立,双手背负身后,墨发如瀑。
“人给你抓来。”男子对着那背影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谦恭。
“你们要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背影声音暗沉,似花了功夫,将原本的声音掩藏起来。
“公子真是爽快人。”黑衣人话音一落,便拉着白衣女子的手瞬间闪身离开。
我靠着一棵树,歪斜着站定,眼光缓缓在那个银色身影上移动,猜测着自己的后路。
那个银色身影那样背手站立一会儿之后,终于转过身来。哎呀!终于要转过身来,终于要让我开开眼界了。
可我像个充满气的气球被突然戳破般,哗啦哗啦就漏气扁下去。
这人竟然带着面具!面具!面具!
哎,意兴阑珊,当如是耶?
移开打量那人的眼光,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光芒——
本来还打算看着这人相貌来给他算一卦,没想到这人竟然戴着面具,瞬间便将我所有的打算化为灰烬。真是扫人兴致啊。
“你……”面具人的声音沙哑沉黯,走到我面前,手抚上我的脸,眸光闪烁。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我只觉意兴阑珊,胡乱问道。
风,萧萧;人,寂寂。
就在我那么一句眉头没脑却又足够吓死人的问句脱口而出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陷入僵持。
问出话之后,我就后悔了,若是把一切都捅破之后,那就没意思了。那个问题,未免太不知趣了一点。
一时沉默,那人依旧不言语,捧着我双颊的两手向下一滑,改抓手臂。我一时莫知是何情况,他已经转过身子,双脚一蹲,身子矮下,玉白修长的手轻轻用力,我便背负在面具人的身上。
他身子清瘦,但是却很有力,伏于身上,不觉颠簸,很是平稳。
失血过多,又遭了这连番变故,若不是硬拼着一口气、想着对付这幕后买家,恐怕被黔江双杀抓住的一瞬间便晕死过去了。
刚刚斜倚在一颗树上,看似潇洒,实则是用尽全力靠着树,来撑着自己的身子不萎顿下去。拼尽全力吊着一口气,也只不过是为了证明叶小风从来不认怂罢了。
伏在那人身上,微微摇摆着的的频率,似是故人来,我该睡去了。
从晕死中醒来的时候,才知道霜翎山上为期七天祭拜天地的日子只剩一天,从昏死那天算起,到今天这晚霞燃烧的时刻,我昏睡的时间已经整整五天。
披衣坐起,环顾四周,晚霞霞光自雕花窗棂中大片大片洒进来,给屋子中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一层耀眼金芒。
金光烂漫一色秋,静好时光渭水流。
堪叹江湖多风雨,繁芜庞杂几时休?
睡了五天有余,置身在朦胧灰暗的屋子中,对比外面的金光灿烂,只觉浑身上下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幽暗潮湿的味道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再不去外面透透风,恐怕自己的身体可以直接成为人形坟墓。
缓步走到门边,手刚刚触摸到门把,就在即将拉开门去迎接外面世界的一瞬间,这双从来不曾犹豫过的的手顿住了。
这扇门,到底是开还是不开?
五天前,霜翎山上与弑魂无极一战,我的生死无人知晓。
帮师兄渡劫的事已经完成,身世之谜也已知晓,下宗华山之前对师父的两桩承诺都已经完成,心中再没有挂碍。
也许,是有挂碍的。
比如轩辕云痕的樱珠蛊,比如弑魂无极的噬心蛊。
若开门,便是再踏江湖路。
眼前这扇门,到底开还是不开?两难。
就在十分苦恼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大片阳光刺痛了双眼,整个人已经暴露在霞光里面。
微微凉凉、细细密密的霞光笼罩全身,几乎是在一瞬间驱散了周身所有的阴暗。猛然抬头向着天际望去,只见一片片红得妖艳的晚霞燃烧了半个天空,晚霞在漫天天火中飞升、融化、流变,变出了一个个难以形容的形状出来。
视线下移,不远处是一大片高山,对面青山山阴处已经堆积了一片片零散的雪团
风中有冷寒的湿意,携带着不远处青山上的残雪味道而来。风中寒洌的味道灌入胸膛,再侵入五脏六腑,直直让人遍体生寒,同时又带来一种痛中的快感。
院子中有一口井,井口不大,向井中看去,一片黝黑,湿寒水汽下面升腾而起,扑打了我满脸的寒意。
转动着辘轳,随着手上的重量渐渐增重,只见木桶水面寒光泠泠,偶尔从木桶中泼洒出的水珠带着碎玉般的寒光荡回深井,激起一片缭绕幽回的荡漾声。
木桶越来越近,另一个叶小风近了。
随着桶中水面平静下来,那被荡漾的水波所残破的面容,也随之被拼凑完整。
只是,这近在眼前的人是谁?
水中的那双漆黑眼睛瞧向那张脸的左颊处,那里隐隐有个狰狞的伤疤,铜钱大小,不如脸上其他地方光滑,而是丘陵起伏,似烫伤一般的褶皱着、狰狞着。
再一看,那伤疤却并不怎么丑陋,又像是一朵桃花,褶皱起伏,浮雕在脸上,栩栩如生。
眼前这个女子,如果不看左脸上的那个丑陋的疤痕,确实不能算是丑的。这个脸型甚至可以说有点妖艳,但是配上左脸的那个疤痕,却显得诡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妖邪鬼域中出来的艳鬼,或是勾魂的鬼蜮使者。
哎,这张脸,一看就像修习邪法的邪恶异术者。
不像人、不像鬼、更像妖。这样的脸,妖艳得过分了。这样的脸,邪恶得过分了。这样的脸,陌生的过分了。人见人打也不过分了。
双手猛然抓住木桶,举过头顶,小手一抖,寒凉井水兜头淋向全身,巨大的寒凉将全身从外冻到了内。这一刻,浑身冰凉,颤了三颤。
连我自己都不能容忍的朱颜殇,看得满腔怒火,恨不得把这脸的主人杀之而后快,这样一张脸,还怎么叫别人去看?
这感觉,爽,要不再来一桶?必须的。
把桶系好,放进井中,转动着辘轳再次拉了一桶水上来。就在木桶离井面没有多远的时候,因为重量原因,便勾下大半个身子拉住木桶,正打算把水抗上来的时候,忽然,一股劲风自身后袭来。
下一瞬,那股气息如风般卷到身后,我连回头的动作都还来不及做出,身子已被那股气息卷到空中,在离深井十米远处才堪堪停下,刚站稳,井中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
那声音轰鸣得刺耳,又低回得惊心。身后这人,好快的速度。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自身后响起,喘息声太急,携带着难解的因由。
身子被那人抱着,隔着被井水浸湿的衣衫,只觉有滚烫的体温自身后人身上传来,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子重心突然一歪,双脚腾空,已经被那人拦腰抱起。眼前视野一变,转眼就对上了那人的脸。不对,是面具。
“想不到公子竟然是一个‘惜花之人’呢。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被你背回来的,第二次见你,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抱上了。咳咳咳……”,我咯咯笑起来,却压抑不住咳嗽的窜起。
身子巧力一转,便欲脱离那双颇为稳当的手的控制。
身子在空中翻了一个转,按照预想应该是潇洒落地。但脚尖触碰到坚实的时候,脚脖子一软,连着后退好几步,才堪堪止住摔倒的去势。
在我后退的身形不稳的时候,那人见状,疾步过来,伸手欲扶。却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止住匆匆来势,一双手缓缓不着痕迹地收在了身侧。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有一股比井水还要深沉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面具人率先向屋子中走去,见状,我也不紧不慢地跟着进屋。
秋风凉,井水凉。为防着凉,还是进屋暖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