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读中文网>古典名著>赤地之恋>第3章

第3章

第3章


〃不喝了,你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吧,可以去吃饭了。〃
两个司机吃得脸红红的,踉踉跄跄跟着他一同出来。
回到庙里吃了饭,大家就预备安欧。男女队员各占一间教室,腾出地方来打地铺,在那青石板地下铺著一堆堆的高粱秸子。吹熄了灯,那迷离的月光就从窗格子里照进来,照在地下,成为朦陇的白玉古钱的图案。院子里唧唧国国的虫声,加上雨后的蛙声,响成一片。屋子里面又常有一种枯嗤枯嗤扑喇扑喇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老鼠是蝙蝠?还是风振著那破烂的窗子,使人听著心里老是不能安定。虽然这样,大家实在困倦得很厉害,不久也就鼾声四起了。
刘荃心里有事,一直没睡著,翻来覆去的,身底下的高粱秸子老是窸窣作声。睡久了,那青石板里透出一股子寒气来。秋後的蚊子也非常厉害。大概是他拍蚊子的声音,把张励惊醒了。他看见张励从铺位上坐起来,趿上鞋走了出去,想必是去解手。过了一会,张励回来了,坐了下来沉重的打了两个呵欠。在黑暗中只看见他的汗背心的白影子。
〃你还没睡著,刘同志?〃他问:〃睡不惯吧?〃
刘荃本来想说被蚊子咬得睡不奢,但是听张励的口气里似乎含有一种谈笑的意味,就不愿意这样回答。他顿了一顿,然後微笑著说:「不是。我在这儿想著,这村子的情形不简单。〃
〃哪儿的情形都不简单。……怎么,你听见什麽话了?〃张励似乎很感兴趣,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自己先抽出一支,把盒子扔到刘荃的铺位上人抽烟。〃
刘荃走过来拿洋火,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孙全贵的话告诉了他。
张励听见说七里堡还没斗争,地主的被窝倒已经堆到干部的炕上去了,他笑了起来。〃干部的确有许多已经腐化了,生活也一味的追求享受。不过我们搞工作,是不能撇开干部的。应当就利用这工作来进行干部教育。〃
他的语气那样坚定,态度又那样轻松。在这黑暗中听著他说话,刘荃不由得就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又告诉他那几个农民的态度,几乎带著敌意。他们似乎反对斗争。
〃唉,农民嘛!……本来就是落後,〃张励笑了。〃他们心里有多糊涂,你都不知道就只看见眼前的一点利益,常常不识好歹,把人民的敌人当是好人。常常动摇,常常靠不住,一脑袋的变天思想,胆子又小,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打破了头。〃
刘荃非常惊异,想不到他把农民估计得这样低。〃照这样,这土改怎麽搞得起来呢?我们不是要走群众路线吗?〃
〃走群众的路线,一方面得倚赖群众,一方面就得启发群众,帮助群众,进行思想动员。〃
刘荃默然吸著烟。
张励呼起一口痰在喉咙里,吐了出去,然後就躺了下来,在石板地上揿灭了香烟。〃你也小心点,别把高粱秸子烧著了。〃
。。 
赤地之恋2
清晨的蝉,刚刚叫起来,声音还很嫩。那鸡蛋的阳光,照在那笔直的黄土巷子里,墙根堆着一滩滩的粪便。在这静悄悄的土黄色的世界里,李向前领着一群土改工作队员一拐弯走了过来,大家都还没有睡醒,背上背着背包。
走过了一家人家,在那光滑的土墙上,开着两扇旧黑木板门。李向前在那处掩的门上随意的拍了两下,叫了〃唐占魁!〃就领头走了进去。
里面一个四方的院子,支起一个小小的黄瓜棚,正中又牵着一根绳子,晾着妇人与小孩的花布兜肚。
〃唐占魁!〃李向前大声叫著。
屋里出来了一个妇人,苍黄的脸上浮着一脸局促的笑容,站在那土台阶上,把她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两只袖子只管轮流的往下抹着,抹个不了。
〃他爹下地去了,李同志。〃
李向前特地指出刘荃来。〃这位是刘同志,以后他就住在你们这儿了。人家可是替咱们办事来的,咱们可得好好招呼着。〃
〃对,对!应当的!〃女人陪着笑说:〃咱知道,昨天晚上农会来嘱咐过了。〃
〃你进去瞧瞧吧,刘同志。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李向前匆匆带着别的工作队员走了。
〃进来坐,你这位同志,〃女人带著很不确定的神气,笑着说。〃吃啦吗?〃
〃还没有呢。〃
〃哟!那我去生火去,给你蒸两个馍吧?〃
〃就吃凉的也行,不用蒸了。〃
〃进来坐,进来坐。〃她领他走了进去,一面就昂着头喊了一声,〃二妞呀,拿个馍来!多拿几个!……还是蒸一蒸吧?〃她有点担忧地问他。
他又客气地再三拒绝了。她领他走进右首一间屋子,一进去看见光秃秃的一张土炕,倒占掉大半间房。炕头只堆着几只空箩空缸,和一些零乱的麦草。然而这家人家大概光景还不算坏,那凹凸不平的黄土墙上,还刷着几块白粉,屋顶上淋下来的雨,又在那白粉上冲出两大条黄色的痕迹,倒更透出一种箫条的况味。紧挨着炕,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桌子,那妇人从桌子下面拖出一张黑木方凳,让他坐下,自己却靠着门框站着相陪。
〃你们有几个孩子?〃刘荃想引着她说话,他要学习接近群众。
〃唉,早先丢了两个小子,现在就剩一个了,还有一个闺女。〃
他又问长问短,和她叙起家常来。
〃他们唐家不是本地人!〃虽然已经结了婚二十了,她仍旧称她婆家为〃他们唐家〃。〃二妞她爹十几岁的时候,跟他爹娘逃荒到这儿来,苦扒苦挣,好容易混的,总算自己有地种了。〃她说的都是这些老话,近年来乡下的情形却一句也没提。
进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紫花布衫裤,系着黑布围裙,两只手提着围裙的角,走到桌子面前,把围裙往上一掀,六七只黑面馒头骨突骨突滚到桌上去,听那声音,就可以知道是硬得像铁打的一样。
〃二妞你把炕上扫扫。〃
那二妞爬上炕去,拿著一把高粱秸子扎的小扫帚在土炕上沙沙扫着,面积很大,她跪着爬来爬去。她的背影很苗条,一双脚胖墩墩的带着几分稚气,脚穿着褪色的粉红线袜,圆口青布鞋。
她母亲老是把眼睛望着她,仿佛有点忧虑似的。〃我来扫,〃她突然说:〃去拿酱萝卜来。带双筷子来。〃
妇人一面扫著炕,掉过头来看着二妞送了一碟酱萝卜来,又看着她走出去。
然後那妇人又用忧愁的眼光望着刘荃吃东西。〃吃得惯么?〃她微笑着问,〃我听见说,这次来的都是学生。〃
〃学生就吃不了苦吗?〃刘荃笑着说。
她也笑。但是过了一会,她又说,〃对付着吃一顿,待会儿给你赶面条。〃仿佛带着一种安慰的意味。
他觉得她这人很可亲。〃不用费事了,唐大婶,我一会儿要出去,中饭不在这儿吃。〃
〃说是今天要开会,有我们没有呀?〃妇人皱着眉望着他。
〃你们在会不在会?今天开农会跟妇联会。〃
〃农会本来没有我们,说我们是中农。今年春上又闹纠偏,说中农也在会。〃她别过头来向门外喊了一声,〃二妞呀!去到地里去告诉你爹一声,叫他去开会。听见没有呀,妞儿?回头开妇会,你也去听听。听见没有?〃
那馒头里面夹著沙子,吃起来卡嗤卡嗤响著,很难下咽。刘荃向她要一点水喝,她连声说〃有,有,〃走了出去。但是一去不来。他勉强吃了两只馒头,就匆匆走出房去,叫了声〃我出去了,唐大婶!〃
〃我这儿生火呢,同志,水一会儿就得。〃
〃不用做开水,我出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二妞拿著个锄头,在瓜棚下面刨土,见人走过,头也没拍,只抬起手背擦了擦汗。
他应当回到小学校去集中,但是刚才来的时候,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也没留神,回去的路倒有点记不清楚了。在大门口站著,踌躇了一会,又转过身来。他看那二妞见了人总是很怕羞的样子,因此特地正了脸色,向她点了个头。〃我上小学校去,是不是一直朝东走?〃
〃朝东……〃她拿锄头比划了一下,仿佛不知道应当怎样说,想了一想,才又说:〃朝东走,看见那棵枣树就转弯。再走一截子,看见绿豆田,出了墟子就是那庙了。〃她走到大门口来指点著。她的脸晒得红红的。头发已经剪了,齐齐的披在脖子背后,两鬓拢得高高的。被风吹乱了的前刘海,都簇拥到脸的两边,倒更衬托出睑的鹅蛋形。她是单眼皮,乌亮的眼珠子上罩著一排直而长的睫毛,侧面看去,很有一种东方美。
〃二妞!你还没去叫你爹?〃她母亲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就在里面叫喊著。〃我还当你走了呢!〃
〃忙什么,开会还早呢。还没响锣。〃她虽然这样回答著,一面也就把围裙?
按 “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按 “空格键” 向下滚动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