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逝,他这个人也不复存在了。
维斯宁眯起近视眼,把拿枪的手搁在汽车的挡泥板上,他倒并不觉得手冷,而是感到有一股钢铁的冷气钻进了胸膛。他感到季特柯夫和欧辛的肩膀从两边硬梆梆地把他夹住了。
坦克发出震撼大地的隆隆声和轧轧声,从草原上朝镇子包围过来。冲锋枪手的黑影散布在山岗上,他们顺着斜坡向汽车走来。机枪已经不响了。看样子德国人不过在进行火力侦察,想弄清这边有没有活着的人。他们都直着身子,彼此放心大胆地打着招呼,但听不清说些什么。
“开火!”欧辛怒骂一声,发出了命令。他趴在汽车的挡泥板上,抬起半个身子,对准黑影狠狠地打出了第一梭子弹。从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他那硬如石块的颧骨和两颊上鼓起的肉疙瘩。“开火,季持柯夫!揍这帮坏蛋,别让他们过来!叫他们去见上帝,滚他妈的蛋!……马上干掉他们,干掉他们!……”
季特柯夫从维斯宁左边发射了一梭子弹。
人影在火光映照的山坡上显得模糊不清。维斯宁计算着弹药,开了两枪。黑影同地面合在一起了。紧接着,从雪地里亮起几条闪闪的火流,子弹带着刺耳的啸声打在汽车顶上,爆破弹的蓝色火花纷纷溅落在大路上。德国人的机枪未响,但是冲锋枪离得很近,弹雨飞来,象阵风似的掀动着他头上的帽子。
过了一会,透过枪声,听见一个咬字不准的外国人的嗓音象唱曲儿似地喊叫起来,“罗斯,别打枪,别打枪!”就在维斯宁搜索瞄准的那个坑坑洼洼的地方,一个黑影从雪堆里站了起来。黑影预先朝天打了一梭子,接着又喊道:“罗斯,完蛋了,投降吧!”
这个德国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俄语,口气很傲慢,仿佛在说,只要投降就可以饶命。
维斯宁循声连开两枪,随后又开了一枪。他咬着嘴唇,仔细瞄准。
欧辛的叫喊声好象从雾蒙蒙的远方传过来,一直刺进他的耳朵里:“叫你尝尝‘完蛋’,的滋味!这办不到!法西斯坏蛋们,这办不到!”
这时敌人的轻机枪在路对面打响了,一梭梭子弹从离汽车二十米的地方扫了过来。维斯宁还不相信德国人已近在咫尺。他不愿意相信那不可避免的命运已经来临。他还感觉到手枪的后座力,暗暗说服自己:那不可避免的命运不会在此刻来临,而是在几分钟以后,当欧辛和季特柯夫把弹药耗完,自己手枪里只剩下最后一粒子弹的时候……“我还剩多少子弹?几粒?……”维斯宁的手指下意识地停在扳机上,心里盘算着:“千万要镇静,不能急躁,要节省子弹……季特柯夫应该有储备弹药,应该有……”
“季特柯夫少校,您有没有……”
他突然感到一阵窒息——有个发烫的硬东西打在胸脯上,使他的身子猛地朝后摇晃了一下,话只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还看到季特柯夫少校的一对眼睛突然转向他,这对眼睛由于发现了某种极大的不幸而显得惊恐万状。旁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政委同志!……政委同志!……”
“他在我脸上发现了什么呢?”维斯宁的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季特柯夫的惊恐而绝望的眼神使他感到诧异。他用握着枪的手摸了摸胸口,似乎想推开那个已经临头的厄运。“难道就是现在么?难道果真如此?……难道就这么快吗?……”维斯宁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陈轻快,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他想看看手上是否有血……结果没有看到。
“师级政委同志!您受伤啦?伤在哪儿?伤在哪儿?……”维斯宁耳边响着一个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声音,达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终于在远方消失了。暗红色的波浪在眼前浮动着,滚滚流向前方,前方是一片广阔无垠的乌亮亮的空间,既象是干燥灼热的沙漠,又象是南方的低垂的夜空。他苦苦思索:这是什么地方呢?这时,他十分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和女儿尼娜,他俩在一个闷热的南方夜晚站在索契近郊的海边。那是在一九三八年,当时他跟妻子离了婚,把女儿带到索契来。他好象穿着白色的长裤和黑的丧服上装,站在海滨浴场的沙滩上。浴场空荡荡的,只有零零落落的几张潮湿的木吊床象一个个的黑点留在海边。他心里苦闷,感到内疚,喉咙里好象鲠着个硬块。就在这儿,在这个海滨浴场上,他白天领着女儿游玩,傍晚则经常跟一个女人相会,这个女人将成为他的第二个妻子。尼娜好象猜到了什么,又哭又闹地纠缠着他,抓住他的白裤子,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蛋,吵着要回莫斯科找妈妈,央求把她带走:“爸爸,我不想待在这儿。爸爸,我要回家,到妈妈那儿去,带我走吧,求求你……”
他感到女儿颤抖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她那瘦小的身体还在他的脚边撞来撞去。他想对她说,没有出什么事,一切都很好。但是他已经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了——他的脚站立不稳了……
一梭致命的机枪子弹击中了他,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用紧抓住手枪的那只手接住中弹的胸膛,接着就仰天倒在雪地上,鲜血从喉管里诵了出来。
“季特柯夫!……政委怎么啦?怎么啦?!”
欧辛停止了射击,猫着腰,三步并两步地跳了过来。季特柯夫满脸惊恐地跪在维斯宁面前,把手仲进后者那污黑、发粘、被撕得稀烂的军大衣里面,想摸摸他的胸口。
最后季特柯夫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欧辛使用狂怒而嘶哑的产音骂起来:“操他娘的德国鬼子!……季特柯夫少校!即使政委死了也得把他带走I即使死了!……明白吗?背到小屋那边去!顺着水沟走!我随后就来!……”
然而这一切,维斯宁既听不见也看不到了。
季特柯夫咬得嘴唇出血,将维斯宁那多处中弹的身体背在他那铁板似的背上,向前走去。欧辛在汽车旁又趴了几分钟,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向德国人打出几梭子弹。德国人的机枪哑了,欧辛乘机跳起来用枪托敲打着挡泥板。从黑洞洞的车底下传来低低的呻吟声,就象人在昏厥时那样。
欧辛怒吼道:“卡斯扬金,怕死鬼!人家被打死了,可你还活着?你想对德国人屈膝投降吗?想保命吗?一条腿不好使就妨碍你打枪啦?快爬出来,卑鄙的家伙!爬出来!”
“上校同志,亲爱的,上校同志!……不要这样!我没有罪呀!……”卡斯扬金尖声怪气地号陶大哭,仍然不肯爬出来。“亲爱的,您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住—口!”欧辛咬牙切齿地喝道。“我不想为你浪费子弹!爬出来,胆小鬼!跟着季特柯夫跑!……快点,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欧辛说着,用力—扯,从车底下拖出一个索索发抖、臃肿得不象样子的人来。卡斯扬金两眼失神,嘴里始终重复着那几个字:“上校同志呀,上校同志呀……”
“住嘴,败类!还不快跑!”
欧辛弯身从汽车旁跳开,奔向水沟,去追赶季特柯夫。季特柯夫一直背着维斯宁政委的逐渐僵冷的身体,向前爬着、跑着……
第十八章
乌汉诺夫的炮在离桥一公里半的地方。这座桥已被炮火打得支离破碎,烧成一片焦黑。从被击毁的三门炮上弄来的弹药都打完了。夜已深,这门唯一的、奇迹般幸存的大炮也就失去了它的活力。
乌汉诺夫和库兹涅佐夫两人都不能确切地知道:霍特上将的集团军群的坦克已从集团军右翼分两路强渡了梅什科瓦河;坦克继续猛攻,连夜插入杰耶夫师的防区,将该师分割为两半,并紧紧包围了守在北岸那部分镇子里的切烈班诺夫步兵团。但是有一点他们却很清楚:德军的一部分坦克——其确数很难估计——傍晚时用炮火压住了邻近的几个炮兵连,突破了左侧的步兵营防线,冲进了炮兵阵地,其中就包括德罗兹多夫斯基炮兵连的阵地。坦克从桥上过河以后,这座桥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它被喀秋莎炮火击中了。
随着夜晚来临,战斗渐渐向后推移,不久前还算作后方的北岸,现在已弥漫着一片红光。在这儿,南岸一边,第一道步兵战壕被坦克摧毁了,炮兵连的发射阵地也被压平。然而这里既听不见枪炮声,也看不到敌人冲锋,这种情景叫人模不着头脑,心里实在纳闷。周围仍是烟火弥漫,一摊摊的合成汽油还在地上熊熊燃烧。山岗上停着几辆着火的坦克:有的堆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歪在旁边,有的快要烧完了。装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