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读中文网>历史军事>热的雪 作者:[苏] 尤里·邦达列夫>第40章

第40章

第40章


裘巴利柯夫下士身上沾满了尘土,从指挥壕里露出脑袋,打那儿跳出来。弯着腰,跪到大炮旁边,望远镜在胸前晃动着。他爬到叶夫斯纪格涅夫跟前,拉了拉后者的肩胳,好象想叫醒他似的。
“叶夫斯纪格涅夫,叶夫斯纪格涅夫!……”
“震聋了吗?”库兹涅佐夫叫了一声,也爬近瞄准手。“怎么样?叶夫斯纪格耶夫!能瞄准吗2”
“我能,能……”叶夫斯纪格涅夫晃着脑袋,费劲地说。“耳朵塞住了……对我发口令要大声些,大声些!……”
于是他用袖子揩掉从耳朵里淌出来的一缕鲜血,看也不看一眼,就伏到瞄淮镜上去。
“起立!全体就炮!”库兹涅佐夫十分焦急,恶狠狠地发出命令,准备把土兵们推到炮上去,同时觉得喉咙里有一股窒人的辛辣味。“全体起立!起立!……就炮!……全体就炮!……装炮弹!……”
坦克露出巨大的曲折队形,沿着整个战场向前沿推进,它们从燃烧着的镇子右边绕过来,将镇子包围起来。前灯依然在烟雾中闪动着。曳光弹的火光互相交错着,时而聚合在一起,时而又呈圆锥形辐射开去,跟坦克上不断射来的强烈闪光互相撞击。
在密集的隆隆炮声中,步兵战壕里噼噼啪啪地响起了反坦克枪的微弱射击片。左边的坦克经过山沟,冲到岸边,已经爬向战斗警戒战壕。邻近的炮兵连和对岸的炮兵连用移动拦阻射击迎击这些坦克。同时,还可以看到:前面,在镇子背后,我军强击机群无声地飞过烟雾弥漫的大空,向暂时还看不见的第二批坦克发动攻击。但这不是发生在炮兵连面前,因此给人的印象只是一种遥远的危险。
第一批坦克循着曲折路线的进,呈半圆形包围了河岸防线,前灯的光直射到眼睛上,对准炮兵阵地移过来了。库兹涅佐夫十分清楚地看到,在炮排发射阵地正前方的烟雾中,有两辆先头坦克的灰色车身。他向正朝大炮奔去的炮兵们大声发出了口令。发射之后,库兹涅佐夫立刻从望远镜里找到一条弹迹的点线:炮弹落在从滚滚烟尘中冲过来的坦克下方。
“高些!朝切面下打,切面下!叶夫斯纪格涅夫!切面下!放!……”
但人们已无需催促了。他看到一颗颗炮弹在炮尾上面飞快地闪现着,有人将炮闩柄向后猛拉,有人在炮击产生后座时把自己的身体压到炮架上去,同时鼻子里发出嘶哑的哼哼声。裘巴利柯夫下士跪在一刻也不脱离瞒准镜眼罩的叶夫斯纪格涅夫旁边,接过口令重复着。
“三发……连放!……”库兹涅佐夫喊道。这时他感到一阵恶狠狠的痛快劲,感到自己和炮兵们己被一种狂热情绪结合起来,似乎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们如此亲密地团结一致了。
就在这一分钟,他隐约地看到:领头一辆坦克的炮塔冲开烟雾驶来,蓦地,它那斜面笨拙地撞在什么东西上,马达狂叫着,坦克在原地打转,好象一只钝了口的大钻头在旋入地面。
“履带!……中尉同志!”裘巴利柯夫惊喜地叫起来,一面摆动着长在长脖子上的脑袋,同时象女人那样用一只手套拍了拍腰部。
“四发,连放!”库兹涅佐夫有点昏昏沉沉地发出口令,他没有听清袭巴利柯夫的叫声,只看见冒烟的弹筒从炮尾飞出来,看见炮兵们每打出一炮就扑到由于产生后座而跳起来的炮架上去。
那边坦克还在原地打转,扁平的履带已经脱开,炮塔也在打转,但是长长的炮身仍然一抖一抖地指向发射阵地。炮筒只射出了一道斜斜的火焰,但紧接着是一声爆炸,镁光闪闪,弹片尖啸,坦克的装甲上进发出刺眼的亮光。随后弯弯曲曲的火舌象灵活的蝎子一样在装甲上到处乱窜。库兹程佐夫怀着同样的狂喜和忿恨的心情大喊道:“叶夫斯纪格涅夫!……好样的!打得好!……好样的!……”
坦克向前面和旁边瞎冲了一气,由于火焰烧到内部而象个活东西似的颤动着、抽搐着,最后出现在大炮的斜对面,黄色的装甲上画着一个白十字。大批坦克巨浪般涌来,充塞了战场的整个空间。邻近几个炮连都在纷纷开炮,但战场也好,炮声也好,此刻仿佛都不见了、挪远了。仿佛一切都集中于一点,集中在这辆领队的坦克上。一时间,炮火不停地朝着这个有致命危险的、好象来自别个星球的大蜘蛛,朝着它那画上白十字的、还在活动着的侧面不停地打去。
直到第二辆坦克从烟幕中钻了出来,才停止了对第一辆坦克的射击。几秒钟内,第二辆坦克已出现在眼前,它灭了前灯,在开始冒烟的领队坦克后面一会儿向左拐,一会儿又向右拐,企图用这种方式使炮弹不能准确地命中目标,但是库兹涅佐夫抢先下令开出了第一炮:“目标,第二辆坦克,穿甲弹!……”
坦克回击的炮弹轰隆一声炸掉了胸墙的一大片泥土。
库兹涅佐夫想到敌人的坦克正在近处测定炮位,便在阵地上卧倒,冒着象煤烟一样从胸墙上飘来的火药烟子爬到炮兵们跟前。
炮兵们把熏得墨黑的面孔朝着他,恐怖地、一动不动地等待坦克开来第二炮。
库兹涅佐夫没有看清楚这些面孔,只看到待在瞄准具边的叶夫斯纪格涅夫往后打了个趔趄,他哑着嗓子喊道:“瞄淮!不要等!……叶夫斯纪格涅夫!裘巴利柯夫!……”
裘巴利柯夫下士侧卧在胸墙上,双手揉着眼皮,惊慌失措地重复着:“我怎么看不见啦……沙子遮住眼睛了……我马上……”
坦克的第二发炮弹打得碎土纷飞,弹片在护板上擦起了火星,一股使人恶心的梯恩梯烟子呛得库兹涅佐夫怎么也喘不过气来,他爬上胸墙,想看到坦克。但只望了一眼:一个想法就象电流似的烧过他的全身:“完了!现在一切都完了……难道现在就完了吗?”
“叶夫斯纪格涅夫,放!放!……”
炮兵们露出油光光的黑脸,在烟雾中忙乱着,有的躺在地上装填炮弹,有的把身子压在炮架上;叶夫斯纪格涅夫的一只眼睛仿佛在瞄沿镜上生了根,发红的大手也停止动作,好象在转轮上僵住了。他嫌帽子碍事,一直用瞄准镜的橡皮眼罩把它向后腿,终于推掉了,帽子就从出汗的头上顺着背脊沿落下去。
叶夫斯纪格涅夫跪着,身子往前挤了挤,肌肉紧张的、宽阔的后脑勺上和粘在一起的头发上都在冒热气。接着,他的肩膀开始活动起来,右手在空中慢慢移动,模摸索索地寻找着击发机。这只手的动作简直慢得出奇,它那样慢条斯理地寻找着击发机,好象既不在打仗,也没有坦克,只不过想摸到它,检查一下,抚弄—下。
“叶夫斯纪格涅夫……两发!……放!……”
机枪朝胸墙扫来,打得泥土纷纷落在护板上。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在头顶上突突地吼叫。钢铁的铿锵声和咯吱吱的怪叫声侵袭着人们的胸口、耳朵和眼睛,把他们紧压在地上,使他们抬不起头来。
库兹涅佐夫忽然想象到,残酷无情的坦克马上会出现在炮位上,履带的铁掌将要夷平胸墙上的一切,谁也来不及爬开、逃避、叫喊……“我这是怎么啦?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叶夫斯纪格涅夫,两发,放!……”
连续两声炮响猛烈地震动着耳膜,冒烟的弹简当的一声飞出炮尾,落在已经打过的、冷却了的弹筒堆里。
这时,库兹涅佐夫离开地面,爬上胸墙的边缘,以便及时测定弹迹,进行修正。
有个通红的、火星四溅的尖东西明晃晃地迎面而来,好象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在眼前飞转。从坦克的装甲上冒出大颗大颗的火星。另外几道弹迹从左侧乌汉诺夫的发射阵地向坦克飞来,随后是一阵沉闭的爆炸声,坦克震动起来,向后一跳,浓黑的油烟喷泉似的从坦克上面升起。
这时库兹涅佐夫产生了一种深刻的信念,相信自己会幸福,相信自己运气好,相信在那一瞬间领略到的兄弟般的情谊,他突然感到有一团热乎乎、甜丝丝的东西,象泪水—样哽塞在喉咙里。他亲眼看见并且理解:当叶夫斯纪格涅夫对准坦克打出两发准确的炮弹之后,是乌汉诺夫的炮从左侧彻底击毁了这辆已经突破防线的坦克。
前面闪动着一片深红色的光芒,整个左岸被一堆堆大火包围着,各炮连都在不停地射击,从这片大火中打开一些黑色的缺口。炮弹在连续爆炸,镇子里烈焰腾腾,从巨大的半圆形坦克队伍中升起了一道道浓黑的油烟——这—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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