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乔可南拿出计算机,现场敲打:「法官,我的当事人提出的赡养数字,全部有凭有据。这场婚姻统共持续三千八百八十二天又三小时,等于九万三千一百七十一个小时。她担任『妻子』职位,以法定最低时薪一百一十五元新台币来算,总计一千零七十一万四千六百六十五元,撇除她为自己服务部分,我们除以二,只要求四百多万,相当合理。」
说完他瞥了当事人一眼,似在征询意见。她面无表情颔首,乔可南才说:「甚至在调解失败一周不到,男方竟以『你既然还是我妻子,就该履行夫妻义务』为由,对我当事人做出了婚内强奸的行为。」
对方律师变了面色,不敢置信地盻向他的当事人,看来并不知有这桩。
男方茫茫嗫嚅:「那是我喝多了……」又喊:「证据呢?你没有证据!」
乔可南冷笑,从资料夹里拿出几张单据。「这是验伤单,另外我的当事人怀孕,为期四周,当然你也可以怀疑这孩子不是你的,等十五周,我们就验DNA,届时赔偿金额可能又会不一样。」他补加一句:「毕竟,多了一个人。」
志明脸色惨澹,晴天霹雳,全面崩溃,过一会突然回过神来说:「不离了!我不离了!」
此时,从头沉默到尾的女方却开口:「我同意离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下子立场互换,众人皆愣,她说:「法官,我要求更改赡养金额。」
法官似乎觉得这场戏颇有趣。「哦,你要改多少?」
春娇:「两块。」
「蛤?!」所有人满头问号,包含乔可南。
春娇望向志明,说:「我始终不懂你为何铁了心要跟我离婚,现在我知道,你偷看了健康报告,认定我不孕对吧?」
哎唷,拼图对上了。
有残缺、欠我的、那么大问题……原来是这个。
除非女方婚前瞒骗,否则不孕一般很难成为离婚理由,九成败诉。难怪男方绝口不提,净扯一堆五四三。
男方尴尬不说话,春娇目光凄楚:「那是我妹的……她不敢给老公知道,先搁在我这里,你只看了一眼,因为隔天我就把它拿回老家了,原来真相如此。这十年,简直是一场笑话,我要抹煞它,除了婚前你欠我的两块钱。」
她拿出一张十分破旧的发票。「总共一百零五块,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你请我喝咖啡,却差了两块钱,你把这债清了,从此我们恩怨两消,至于这孩子……呵呵,或许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男方哀嚎,他转向法官,差点冲上去:「我不离了!不离了!」
法警上前拦住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法官,如今眼神多少添了对男方的鄙视与对女方的同情。他睇向春娇,询问:「你确定?要不我们今天先到此,大家冷静冷静,你也为孩子好好想想……」
女方摇头。「不必了,如果非要孩子,他才肯承认我是他妻子,那不如不要。」
她说的不要,不知说的是这场婚姻,还是孩子——抑或两者兼俱。
男的哭喊:「那是我的孩子!你敢拿掉他,我要告你谋杀……」
法官敲槌:「肃静!肃静!」
春娇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崩落,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本该是充满喜悦的,可反而令她残酷看清了十年婚姻背后的种种不堪──婆婆有意无意的暗示、志明催促生育……最后,是转瞬间突变的态度。她说:「我不要了,统统不要了,两块钱还我,我希望回到那时……一切结束。」
结束在她人生,最美好的那一刻。
一个羞涩男孩,面带腼腆,鼓起勇气询问会计系系花,托人递纸条,上面写:A。有没荣幸请你喝杯咖啡?B。不愿意?不要这样,我们聊聊嘛,给我一个机会。C。这堂结束,我在学校星巴克等你。D。不见不散。
那年代,星巴克是罕物,一个穷学生哪喝得起?一百零五块,他还缺了两块,当下掏光口袋,找不出钱,脸都红了。她面无表情,默默补上那两块,志明兴冲冲问:「好喝吗?」
「……好喝。」
志明很开心。「那就好。」
凭良心讲,他不出色,是所有追她的男人中,条件最差的,却是唯一一个愿意为她付出手边仅有一切的男人。所以,她选择了他。
同意求婚那一刻,他泪下,不敢置信。「我一定用光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
春娇曾经觉得自己很幸福,未料如今竟成错误;她终于摁捺不住,扶着桌子,大声哭泣。
哭她被偷走的这十年。
乔可南在旁,不胜唏嘘。
──我们没有流血,却都已经牺牲。
法官表示本案候核办,意思是法官目前也无法给予判决,得想想再通知。
毕竟女方怀孕,孩子没意外是男方的,他希望夫妻俩能好好沟通,总归自古以来,劝合不劝离。
志明走过来,他同样哭红了眼,满脸残败。他说:「老婆,我们回家吧。」
春娇摇摇头。「还我两块钱,我们离婚。」
志明表情更不好看,显露狰狞,他趋前一步,乔可南挡在身前问春娇:「要帮你申请保护令吗?」
春娇同意,她是真不愿再多看一眼这男人。再多看,也不会变成正确的。
志明睇睐乔可南的眼神里有股驱不散的恨意,他已经很习惯。律师就是神坦,专拉仇恨值,何况这样的人,他不介意更招恨一点:「光是婚内强奸这一项,就足以让法官判决离婚。」
志明咬牙切齿。他知道,唯独错估了春娇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但凡牵涉到法庭,很少会有双方乐开怀的结果,有时赢了都不见得开心。赢了世界输了你,值不值得,很难说。
乔可南回到事务所。
他不是什么大律师,但每个礼拜会特意拨出一天,给予一些人法律相关援助。这当然是没钱的,权当积功德,顺道满足内心底的八卦因子。
他挑择一些来电,回拨过去,表明身分,这次接电话的是一名男性,他一劈头就说:「律师,我想离婚。」
又来了。二○一三年台湾离婚率全球第三,现在不知多少,若GDP成长也能TOP 3就好了。
乔可南翻回眼,用肩膀夹电话,从储物箱拿出一包洋芋片悄悄打开,口气特别真诚:「为什么?」
男方:「我感觉她背着我爱别人!」
「最心爱的情人~却伤害我最深,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乔可南小声唱。
男方:「??」
乔可南:「哦,没事,有证据吗?」
男方沉默了一下,乔可南吃洋芋片,等他回答。
最后他有点沮丧地承认:「没有,但她最近变化好多。打扮跟以前不同,出门还化妆,甚至开始花钱买东西……有时不知谁打来,她都会避开我到房间打电话,以前她不会这样,肯定有问题!」
乔可南:「在这之前,她有出席什么特别聚会吗?」
男方想了想,「有,同学会!」
同学会,奸情的温床,例如遇见初恋情人发现对方一如当年英俊潇洒吧啦吧啦。不过乔可南尽量不把事情往最坏处想,他说:「那或许她参加同学会,看见以前同学,发现平时疏漏了自己,所以开始打扮……她是家庭主妇?平时开销?很节俭?哦,那让她花花钱也没什么,人到了某个年纪,都会想对自己好一点,你享受她多年照顾,难道不该感激?」
男方有点气急败坏,进入跳针模式:「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乔可南:「那是以前……重点是,你没有证据。」
男方无语,过一会他说:「我买了一些窃听设备,或许能取得……」
「停停停。」乔可南无声地摇头叹息,这年头,大伙影剧看多了,好像一有风吹草动不开心,就能窃听盗录似的。「你知不知道无故利用工具或设备窥视、窃听他人非公开之活动及言论谈话者,可处三年有期徒刑?」
男方愣了。「啊?」
「除非你能百分百不被发现,或百分百确定妻子有出轨事实。况且,若要做为证据,最少要取得足以认定有性行为之录音或录影,否则你只会被反告,标准赔了夫人又折兵。」
男方错愕。「那我该怎办?」
乔可南又掏出那句老话:「和你妻子好好谈谈,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未料男方听了气急败坏:「什么误会?!她就是变了……律师,换作你遇到这种情况,你能冷静,跟妻子好好谈?」
乔可南黑线,正所谓为人师婊,江湖上但凡有个「师」字的职业,都会被婊。
老师被家长学生婊、医师被病患或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