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英国统领士迪佛立少将,与法国少将卜罗德先生,已经双双率了英法联军出战太平军。此二人,皆是世上罕见的名将也。之前驱师大入北京,先帝咸丰狼狈而逃……不是,先帝咸丰北狩,使此二人扬名于天下。此番二人联手再战太平军,管教这上海城四门大开,太平军却休想越雷池半步。再加上我的女婿华尔,其驻扎于松江城中的常胜军,更以一连串的骄人战绩,令得太平军闻风丧胆。所以这些许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鸿章:不劳我费心……虽说如此,可我淮军既然来到上海,就有守土之责。现在的问题是,淮军的装备太过于简陋,听说这沪上之战,连太平军那边用的都是洋枪洋炮,所以我想……
吴煦把话接过去:说到军资简陋,那真是没办法的事儿。要我说这都怪咱们清国太落后了,所以才穷成这般模样。小李你还算是幸运的,在曾公手下做事,曾公好歹能拼凑出这么一支军队来,让你过一过瘾。像这种美事,在我们上海这么穷的地方,想都不敢想。
李鸿章:……上海……穷?
穷!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杨坊感叹道:跟你说实话吧,你真的再也找不到比上海更穷的地方了。你看看吴大人,就为了摆弄上海这个穷摊子,每天费尽了心神,硬是熬白了头发,却仍然是四处伸手,八方要钱,始终支绌啊。
是啊是啊!吴煦被自己幻想出来的贫穷惨状打动了,深有感慨地说道:世人都说上海富庶,又是江海关税收又是厘捐,传言纷纷啊。可又有谁知道本官的难处?洋人奸诈,商人吝啬,每收上来一文钱,都是耗尽了心血。临到头,一文钱还要掰成十份花,这般艰难,活活愁死本官。
杨坊在一边仔细观察李鸿章的表情,一时间看不出个眉目来,就顺嘴说道: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你看看账目就知道了,正所谓大有大的难处,上海的实情,实不足为外人道啊。
李鸿章接过账本,粗粗地扫了一眼收支大账,一个数字跳入他的眼里,差点儿让他大声惊呼起来。
财务报表显示,上海每个月的关税厘捐总计只有区区二十万两银子。
当然,二十万两银子并非小数目,但问题是,钱鼎铭早就告诉过李鸿章,上海是天下膏腴之所在,最是富裕,每个月的关税厘捐,不少于六十万两银子。事后李鸿章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仔细计算过,认为六十万这个数目是合乎实际的。正因如此,他才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与老师斗法,终于抓住了沪上之行的好机会。
可是现在,吴煦和杨坊,却只报给他二十万两,隐瞒了总数的三分之二。
隐瞒就隐瞒吧,这事李鸿章能够理解,真的能理解。谁让你李鸿章连个官衔也没有?怪都怪那朝廷,你任命个官员,无非是拿笔在废纸上划拉两道,又不费多大力气。怎么轮到我李鸿章,朝廷突然吝惜起笔纸来了呢?倘若朝廷授予自己一个署理江苏巡抚的职务,那就是吴煦和杨坊的顶头上司了,借这两人十个胆,也不敢这么睁眼说瞎话。
现在的情形是,淮军不过是一支客军,随时都有可能被调走。李鸿章更等同于布衣白丁,你一介百姓来到沪上,上海市长亲切接见你,已经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莫不成还要查市长大人的账目不成?
李鸿章心里憋屈,可毕竟是眼前这两个人费尽了周折才把他给请来的,他心里还抱有几分希望:既然如此,但我的淮军装备太过于低劣,我只要……
不行!杨坊想也不想,一口回绝:千辛万苦凑这么点儿银子,你当是容易的吗?就这么点儿钱,根本补不上开销的大窟窿。小李你看啊,二十万两银子,曾公曾大人的湘军,每月就要支取四万两,这是当时曾大人答应赴援时的条件,这银子你敢不给吗?再就是华尔的常胜军,每个月是六万两的饷银,上海城至今仍未被太平军攻陷,全都是指望着这支部队,这银子你能不花吗?这就下去十万两了,还有十万两,其中三万两是给中外会防所的,这是通商大臣薛焕办起来的,那太平军每一日不知密遣多少奸细混入,制造谣言挑动骚乱,可是上海城不动如山,这就是中外会防所努力的结果,这银子你能省下来吗?还剩下七万两,全上海所有的大小衙门,包括迎请淮军来沪的开销,人员开支,伤老病残,烈女旌表,孤寡抚恤,全指着这么点儿钱,指着这么点儿钱……
李鸿章听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他以为,吴煦和杨坊费这么大力气把他请到上海来,尽管不愿意太过于出血,但看在情面上,多少也会给点儿小钱吧?
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一文不给。
不给钱,你把我请到上海来干什么?这不是坑人吗?
认清对手很重要
吴煦与杨坊离开之后,李鸿章坐下来,开始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他的对手是谁?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只有三个活动区域:第一是家庭,第二是社交场所,第三是职场。第三个区域,于李鸿章而言就是官场。
家庭是人生幸福的保障,是对抗社会的最后堡垒。无论是保障还是堡垒,都是需要投入成本建设的。同理,社交场所是与家庭并重的,人们在这个区域结交朋友,获得心灵上的共鸣与精神上的感应,获得支持与扶助。这就意味着这个区域也同样需要一定程度的投入,时间与金钱,一样也不能少。
你不能通过家庭来赚钱,那样会毁掉家庭,毁掉幸福。你也不能在社交场所赚钱,那样就会失去朋友,最终失去在社会上的立足之地。职场或者官场,是唯一的牟利之所。所有人都只能通过职场赚钱,而这就意味着,职场上的竞争是必然的。所以,一个人在职场或者官场上,必然有着对手。
有竞争,就必然有对手。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在职场上浑浑噩噩,那么你的牟利活动就会变得异常艰难。
当然,职场之上,除了竞争还有合作,但合作是竞争态势下的合作。如果你不能认清自己的对手,就会犯下严重的战略错误。你会选择和竞争者合作,落得个鸡飞蛋打的结果;或是选择和合作者竞争,让人无法与你合作,必然会挤你出局。
谁是你的对手?谁是你的合作者?这是职场和官场上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正确与否,决定着李鸿章能否立足于上海。
那么,李鸿章的对手究竟是谁?是太平军李秀成吗?
错!太平军李秀成,只是李鸿章的工作。而他的对手,则是华尔的常胜军。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答案呢?
因为,李鸿章要想立足上海,就必须与太平军作战。他的目标当然是取得胜利,但如果他的胜利小于常胜军,这就印证了上海人对他的观感。他的淮军,不过是给常胜军打下手的,是无足轻重的。一旦这个印象形成,就意味着李鸿章在上海的彻底失败。
所以,李鸿章不仅要击退太平军的攻势,而且还必须要赢得比常胜军更加漂亮。只有这样,他才能改变上海父老对他的蔑视,从而取得主动,得到更多的权力。
对手一旦确定,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摸清对手的底细。
此时,中外会防所的应宝时前来接李鸿章,带他去城外观操。应宝时是杨坊手下五大心腹之一,另外几人分别是金鸿保、吴云、俞斌和闵钊。这五个人当中,应宝时的情商最高,最善于与人相处,无论是洋人还是商人,他都能够让你宾至如归。他并不因为李鸿章只是个遗缺道而篾视,反而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让李鸿章非常感动。
杨坊其余的四名心腹,金鸿保是个书画名家,又擅理财之道,此时上海的厘捐,正归他管理。吴云官做到最大时,是松江知府,但因为被人弹劾,又遭撤职。在抵抗进攻上海的太平军时,他又立下赫赫战功,按理来说他应该再有机会,但李鸿章既然来了,事情也就有了变数。
至于俞斌,是替吴煦管理商号的,闵钊则是替杨坊管理钱财的,这两个人的工作主要是埋头于算盘与账本之间,技术含量不是太高,这就注定了两人未来悲哀的下场。
应宝时以得体的态度带着李鸿章来到了城外的兵营,前面迎上来两个金发碧眼的中国人。李鸿章活到四十岁,头一遭见到中国人长成这个模样。这两人正是常胜军的正副队长,华尔和白齐文。
三千年未逢之强敌
这一年美国南北战争正式爆发,打得轰轰烈烈不可开交。可这两个来自美国南方的牛仔,不说快点儿回美国去打仗,却为了能够在中国的内战中打出名望来,甚至不惜加入了中国国籍。
华尔这个人,因为娶了杨坊的养女张梅,受中国文化影响较深,和李鸿章之间还有一种淡淡的认同感。白齐文也渴望能够快点儿娶一个中国女子,但这个愿望却始终未能达成,他身上保留着太多的美国人的自行其是与雇佣军人的剽悍作风,与中国式的森严等级文化格格不入,让李鸿章心里顿生厌恶。
见过两个奇怪的中国人之后,李鸿章的目光转向士兵,顿时生出艳羡之意。华尔的常胜军是用巨额经费供养起来的,区区六千人,每个月就是六万两银子。他们一个个号坎儿鲜明,衣装干净整洁,精神气质是湘军和淮军无法比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