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房间里热得不像话,我爬到窗台上坐下,一边吹着风一边吃冰淇淋,这时看到程嘉南双手插着口袋向前走,他弯着腰,活像一只大虾。我家住四楼,楼下正好有一棵树,被树冠档着,大虾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地骂了一句“臭流氓!”
等母亲回来后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云都被染成胭脂似的粉红色,非常的漂亮。妈妈每次同父亲吵完架都会离家出走一阵,也不知道是去哪里。一开始爸爸还很着急,到处地打电话找她,但没多久她就会回来,上一次是12个小时,这次不到6个小时。我在墙上画着“正”字,这是他们第十六次吵架。
说起来,吵架的内容实在太好笑了。比方说妈妈跟学校的男老师多聊了几句天啦,或者爸爸又胖了三斤啦。我这个小孩在一边看着,都忍不住骂他们幼稚。孩子都十几岁的人了,因为这种小事吵架,也不害臊,真是丢人死了!
当天我早早地做完了功课,早早地爬上床去睡觉。不知不觉一个周末又过完了,上学真讨厌。
半夜隔壁又传来了音乐声,还是崔健的那盘磁带,播了两分钟后声音忽然被调小。我想象着程嘉南猛然想起我再去拧音量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我被闹钟吵醒,睡眼惺忪地去学校上课。家中乱作一团,吃早点是不可能了,茶几上放着两块钱,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宝宝自己去买早点噢!”
一看就是妈妈的字迹,她喜欢写Q版字,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写的。她在一所中学当英文老师,据说很受同学的欢迎,也很受老师们的欢迎。当然啦,妈妈年轻、漂亮,受欢迎也是应该的,但爸爸总是吃醋,未免太小心眼了一些。
去学校的路上我跟康斯抱怨:“我发现有些大人比小孩还幼稚,整天就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也不怕被人笑话,吵还吵得理直气壮的。”
康斯白了我一眼:“你也成熟不到哪去。”
“比你强,哼!”
康斯是我的同班同学,小学时也是同班同学。说起来我们两个很有缘分,努力努力也不是没可能发展成言情小说里的青梅竹马。可惜康斯从来不把我当女生,他说:“如果非要选择你做老婆的话,我宁可去当同性恋。”
“恶心!”我朝他吐了吐口水,他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笑完了又跑到路边帮我买了牛奶和面包。不得不说,康斯是一个很体贴的男人,虽然丑了点儿——黑乎乎的脸,小眼睛,还比我矮了半个头。
据说男生发育比女生晚,过了15岁以后才会认真长个儿。康斯将来会不会长成程嘉南那样的大个子呢?
又想起程嘉南了。
三城说小不小,说大也大不到哪去。从家到学校走15分钟,从学校到福禄广场才5分钟。福禄广场曾经是一幢商业大楼,面前有一片百平大的凹地,去年拆了打算建新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拆到一半没了动静。广场就被废弃了下来,成了野猫和野人的聚集地。放学后大家照例要到福禄广场玩一会儿,康斯最近正在学溜冰,福禄广场是上好的地方。
我们到达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附近学校的学生、恋爱中的情侣、落魄的失业者。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康斯像正在学走路的小鸟一样走走摔摔,再爬起来继续滑,真是自己找罪受。而我百无聊赖的背着单词,周围吵吵闹闹,背不下去。傍晚的云一片片漂浮过去,形状好看极了,圆溜溜的,像爸爸的啤酒肚。不知道人在减肥时多余的肉是不是飞到天上去了,否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大肚子?
我正抬头看着天,忽然一大团黑影罩了下来。程嘉南像一座巨山般压了下来,嬉皮笑脸地说:“小泼妇,真是冤家路窄啊!”
“你才是小泼妇呐!”我跳了起来骂他,远处的康斯以为我被人欺负,立刻赶过来嚷嚷:“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指了指程嘉南,他笑眯眯地看着康斯,谁知道康斯这个胆小鬼,他竟然躲到我的身后去了!程嘉南愣了一秒后,突然爆发出洪水一样的笑声。我没好气地骂康斯:“你是不是个男人啊,竟然这样就被吓跑了!”
康斯拽着我的袖子小声地说:“你还是别惹他了,咱俩加起来也打不过他。”
程嘉南笑得更大声了,指着康斯道:“你的这个小男朋友可不怎么样噢!”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我下意识地辩解,接着猛然醒悟:“他怎么样关你屁事呀!”
“骂人可不好。”程嘉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袅袅,发着淡蓝色的光。程嘉南眯着眼睛,头发遮住了一半脸颊,就像漫画里的不良少年。
可是他长得真好看啊,为什么坏人总是比较英俊呢?
康斯一见他点烟就更紧张了,不停地拉着我说:“小宝,我们还是走吧。”
我理解康斯,因为程嘉南实在不像是一个好人。身上的牛仔裤多久没洗过了?膝盖处都快被磨烂了,真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裤子。
不过就这样放过他也实在太轻松了,我决心给他一个教训,悄然地走到他的身后,二话不说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他怪叫着跳了起来,怒目瞪着我,于是更像坏人了。我被吓了一跳,康斯反应快,拉着我快速向前跑去。他脚上的溜冰鞋还没换下去,此刻溜得比什么都快,害我要拿出一百米冲刺的速度才能跟上他。
好不容易停下来后我们两个都气喘吁吁,我回忆刚才的那一幕,忽然脸颊发烫。康斯看着我问:“怎么了?你怎么脸红了?”
“刚跑完,累得慌!”我说完就快步向前走去,康斯跟在我身后,莫名其妙地抓了抓头。
而我的心却飞快地跳了起来,他的屁股,可真软啊。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上楼下楼都像做贼似的,要先看看楼梯里有没有人才肯走,一步三大阶,生怕遇到程嘉南。如今我一想到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他的屁股,这实在是一个很不雅的联想,但,我也控制不住。
我跟康斯诉苦,康斯一脸懊恼:“原来你们认识的啊,早知道我当时就不去帮忙了,害我现在都不敢去福禄广场,怕他在那里等着我报仇。不过我说你……好端端地想人家的屁股干吗?真不要脸!”
是啊,我也知道自己不要脸。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有的人就是比较像屁股。
不过夜路走多了,难免要撞到鬼。某一天,我正蹑手蹑脚地朝楼梯上走着,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揪着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身后响起程嘉南那一口特有的油腔滑调:“嘿,看你躲到什么时候去!”他正在下楼,比我高了半米,整个人越过扶手前倾,仿佛要跳楼一般。
我回过头,看到他的脸,一瞬间又想到了屁股,于是整张脸涨红,就像一只熟透的番茄一般。他看到我那副表情反倒是愣了:“你干吗脸红?”
我连忙道歉:“对不起,上次我不是故意踢你屁股的!请你放了我,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做人!”
程嘉南哭笑不得:“还重新做人,你怎么不干脆说投胎转世啊?”
“您要是非跟我计较,我就只能等投胎转世了。”我怯生生地说。
他又笑了起来。他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本以为他笑了就表示我自由了,谁知他并不肯放我下来,而是拎着我继续下楼,嘴里说:“走,哥哥带你吃饭去。”
“不要,你放开我,我要回家!”我在空中胡乱地踢着,这次他长了心眼,整个人都离我很远。我尖叫起来:“你再不放开我就喊人啦,我爸妈就在楼上!”
“他们没空理你,”他指了指天花板道:“又吵开了。”
我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不想让我见到他们争吵的场面,所以才要带我出去吃饭的。
是这样的吗?
我望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不再可怕了,而是变成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像天使一样。
程嘉南,我是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么?
还是更早以前?或者更晚以后?
你恐怕也不知道吧,因为,这是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事情。
要是谈恋爱像篮球比赛一样就好了,一个裁判站在中央,吹一声口哨表示开始,犯了规给一张黄牌,投了篮加一分,时间一到就结束。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至少给我一个热身的时间,让我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是不是,没有人提醒过我你要来了,也没有人喊开始。它说开始就开始了,打得人措手不及,吃尽了苦头,想来,真是不甘心啊。
正文 3
但是在未发觉爱情之前的那段日子里,我们至少是开心的。弄堂附近有一间小小的作坊式餐厅,总共五平米大,三张桌子。位置不够,就只好在弄堂中央摆一张桌子,1999年的程嘉南和我就坐在这里,一边大口地吃饭一边聊着天,渐渐从陌生转为熟悉。
“你是哪里人?本地人吗?”
“你是查户口的吗?给我十块钱我就告诉你。”
“十块太多了,两块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