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7
第二天,吴国信使一大早便快马赶到越王宫殿,并呈上一封吴王夫差的亲笔诏书,他,要西施。
于是范蠡再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无能。他保不住越国,保不住大王,他甚至连一个普通女子的幸福,都保不住。
什么军师,什么大人,什么先生,什么贤士,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背靠在囚牢冰冷的墙壁上,范蠡呆呆的望着面前桌台上的烛火逐渐晕染出一团橘色光圈,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闪现的,却是西施前来辞行的情景。
这一次,他依然没有看西施离开的背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面对那么深重的悲哀和绝望。所以不看,以为这样就可以藏起愧疚,躲开良心的煎熬。看起来,他还真的是,懦弱得无与伦比。
一个好像他这样子的无能之辈,又怎么有脸面,侍立在大王身侧,侃侃而谈。他不配。
然而才想到这里,随着牢门“吱”的一声拉开,那个他最不想要见到的人,却赫然出现在面前。
“范大人,你吃苦了。”
不同于早些时候下令惩处范蠡的冷冽,此时的大王目光温和,斜斜靠在牢房门口。
见大王进来,靠坐着的范蠡并未起身,而是干脆在榻上草草行了跪拜大礼,双眼直视地面,抿了嘴不说话。
“啊,随便坐吧。”挥挥手,大王似乎毫不在意他这种略含不敬的行为,随意向前走了几步,侧坐在床榻边,微微斜着身子看向范蠡,“范大人,你是不是,不想见到寡人啊。”
是,一点都不想。
“大王事情很多,最不该做的就是来宽慰范蠡,即使来了,也减轻不了范蠡的痛苦,倒增添了许多不安,所以,还是让范蠡自生自灭吧。”范蠡回答得不咸不淡,没有透出半丝情绪,只是固执得不肯抬头。
“寡人可不是为了劝慰你才来的。”大王依旧忽略范蠡的反应,反而顺着他的目光一起落在地上,“可以告诉你,西施,已经走了。寡人现在说什么好听的,恐怕都无法挽回了。范大人,你在这里也住了几日了,有何感受啊?”
感受?除了自责得想死以外,应该就没什么别的感受了吧。
“大王放心,范蠡死不了。”微扯起一抹苦笑,范蠡低着头说。
也随之露出一丝笑意,大王略向前靠了靠,轻轻拍上范蠡的膝头:“当然,范蠡呀,你可是一个聪慧之人,可是寡人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请你范蠡给寡人解一个迷惑。”
“大王请讲。”
“吴王夫差是否是一个性好女色之人?”
心头猛然一颤,范蠡飞快的瞄了眼大王的脸色,方才答道:“女人对他算什么,他感兴趣的,只有天下。”
大王点点头,没有注意范蠡转瞬即逝的面色变化,只接下去问:“那他为什么突然间好起色来了呢?而且,还偏偏要你范蠡的女人?”说着大王的眼神蓦然深邃起来,死死盯住范蠡的脸,“他竟然派出公孙雄亲自前来索要,这些,你想过没有?你不觉得很奇怪?”
颦起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范蠡暗自抚平内心的慌乱,重新归于沉静:“索要西施是假,离间我君臣关系是真。”
“范蠡呀,你心中都明白,为何跟寡人装糊涂呢。”
是啊,他都明白,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愈加痛惜,愈加于心难安。那可怜女子的痛苦,完完全全是他一手造成的,然而更加可悲的却是,除了痛惜以外,他竟再拨不出分毫多于的心思,来回报这份痴情。事实上,此时此刻真正令他郁结于心的,其实是大王的自责。
他知道,以大王的性情,定会将送走西施一事的所有罪责,所有愧疚,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至于他这个始作俑者反而只能站在一边袖手旁观,他甚至连劝慰,都找不到立场。
不错,他是明白。那么他这个明白人,又该如何心安理得的接受大王对他的歉疚?他这个明白人,又当如何自处,才可做到无动于衷?
见范蠡低头半晌无语,大王只当他舍不下西施,心中凭添几分凄然之感,不由再度往前倾了倾身,几乎挨在范蠡身侧,才叹息般低声说:“寡人送走西施,你肯定是记恨不已,如果你因此事而出走,寡人不能阻拦。你是一个有才华有韬略的人,在这乱世之间你本来可以一展雄才,是寡人耽误了你,甚至让你陪着寡人去吴国为奴受辱,是寡人——欠你的。”
“大王!”
没想到大王竟被他逼至如此,范蠡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流满面,惶惶然便要起身谢罪,却被大王挥手截住了动作。
“其实,寡人今天不是来劝慰你的,当然,也不是来释放 你的。”大王轻轻笑了笑,周围环视了下这间囚牢,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寡人,是想和你一起住在这里。”
“这怎么能行?”
许是这句话来得着实太出人意料,见范蠡泪迹未干便圆瞪双眼,一副见到鬼的样子,大王反倒一扫方才的凝重,语气里也多少带了些调侃:“怎么不行,寡人吴国的大牢可以坐,为什么越国的大牢不可以呆呢?况且这里又没有——”
话说到一半突地噶然而止,大王的脸色霎时变得青白,当下回转身吩咐狱卒关门上锁,不听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等命令下达完毕再回过头,已是神色如常,安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然而范蠡还是将一切细微收在眼底,心中蓦然刺痛,犹如万把钢刀直扎心脏,下唇咬到黑紫,脸上却还要笑出恩宠有加的感激涕零。
“范蠡呀,你好好想想,你是碰上了我这样的君王,你如果碰到其他君王又该如何啊?”
范蠡闻言不自主的打了个寒战,竟似被大王描绘的可能吓失了魂魄,停顿了一下方才回神,终于由衷的笑了出来。
“所以,臣非贤臣,君乃明君嘛。”
“嗯,你这可是话里有话啊,虽是赞美,却仍不乏有狡狯之意。”大王被范蠡的双关语引得厄尔,干脆与他肩并肩靠坐一处,边拍着他的胳膊边低声叹谓,“范蠡呀,你我君臣也有好一段时日未曾像这样谈话了,不如今夜就秉烛夜谈至天明,如何。”
“范蠡——求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