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昊年的女朋友，从来不比她们这些小辈差。
  笙婉将报纸翻过去，暗自嗤笑，现在他的情事越发张扬高调了，恨不得拿出来放到青天白日之下供所有世人品评议论。心里又低低叹一声，现在自己竟然只有靠报纸的八卦来获悉他的生活。今天她结婚了，他都不要来。
  虽然明知道他不来，俞笙婉还是一意孤行坐在那里等，好像这样等下去，下一秒他便会来。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房间照出一块光斑，光线中有密密匝匝的浮尘挤在一块，上下漂浮，天气很好。
  笙婉穿着婚纱端坐着，好似回到幼年，自己一袭素衣，等待他来接她。现在她依然在等着他，时间静静逝去，如同静水流深，没有一丝声音。
  终于，她没有等到江昊年来。
  这一年盛夏的一天，俞笙婉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的日子变得特别悠长，似乎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度过去。
  
  后来，她的丈夫唐瀚和她说：“笙婉，这辈子你大概不会忘记这一天了，你在二十二岁生日这一天，嫁给了我。”
  那是新婚后的第一天，早上醒来时唐瀚躺在床上拥着她，悠悠然地开口。笙婉一时间脑子很空，她有些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否就这样嫁掉了，她被男人搂得极紧，微微使了力才仰起头看清楚男人的脸。
  宛如雕刻般的脸上携着坚毅冷静的神情，眼睛很深，乌眸如墨一般似乎能望进人心里去。当初在那个喧嚣热闹的会所里，就是这一双眸子，于众人之中，看向了她。
  见怀中人有些走神，唐瀚俯下身在笙婉额上印上一记早安吻，继而又开口说：“笙婉，你嫁给我，我不会干涉你工作，我们也可以独立经营自己的生活圈子。可是有些事，要提前告诉你，因为你嫁的男人不算平庸，所以有些应酬如果实在躲不开，还是需要你酌情参加一下。”
  笙婉是在答应了求婚后才知道自己选择的军婚，且对方来头竟然大到那般程度。
  “一纸婚书都签了，你现在说的哪里算提前告知了？”
  唐瀚笑了，冷峻的脸上有笑容缓缓漾开来，使男人有了另外一种温暖的光彩，笙婉抬眼看见唐瀚的笑，同往常的不苟言笑完全不同的表情，心里也涌过一阵暖流。好像对方是自己苦苦等候多年始终未果后却又突然从天而降的戈多，心里生出一种不期而遇的感动。
  终于有一个家了。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害怕一旦自己声音响了，惊动了什么，一切成了幻影。
  
  
始于一出戏
  唐瀚出现的时候，俞笙婉刚刚结束一段感情。那段感情无始无终，忽然舍弃掉，心里似乎并没有太多惊天动地，日照样升月照常起，日子似乎没有多大改变。
  只有她自己知道，哪里不对了。城郭山川，日月星辰自是依旧。可是她内心深处，却生出一种此生不再的感慨来，完全是内在的，极其私人异常隐秘。于是，她明白自己是深爱那个男人的。这份爱意潜伏在魂魄深处，要施大力方才可窥见，尽管有阴影笼罩，这爱情竟也是一副眉目清好的洒然模样。
  那段时间她的工作重心转移至话剧上，在她的坚持下，助理为她接连推掉一个个电影电视剧的邀约。话剧的表演累而且收益极少，真枪实弹上场之前必须拿出大量时间坐惯冷板凳，记忆台词自不必说，对扮演人物的心理神态动作等每一个细节都要求拿捏得当，分寸都得小心。
  工作量比她出道以来任何时候都要大得多，然而陆雅言提着当归鸡汤来探班时忍不住长叹道：“笙婉，你果然胖了那么多，真是难得。”
  俞笙婉那时候被狗仔拍到照片登在报纸上，素颜，穿一身黑仍然能看出身上突然长出来的肉。被拍的时候她带着帽子，拉的很低遮住半张脸，帽子也是黑色，系一条紫罗兰的围巾，很长，足足绕了脖子几圈还不甘地一直垂到腰间。腰肢丰腴，往日纤纤细腰不复。
  半夜时分，她在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买速冻水饺和意面。面对镜头没有多言，付了钱匆匆离开。
  照片引起舆论一片哗然，媒体纷纷猜测俞笙婉身材走样的原因，加上她因为排演话剧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媒体前曝光，一时间关于她怀孕的推测甚嚣尘上。纷纷扬扬的流言没有对俞笙婉造成半点困扰，她甚至连出来辟谣都懒得做考虑，依旧我行我素，一副对舆论“你们就是想破了头老娘都不吭一句”的姿态。
  见陆雅言摆出一腔揶揄的口气，笙婉笑着凑到她身边去，拿住她的手往自己腰上放，“是呀，胖了不知道多少，我都不敢称。哎，衣服何止小了一个号。陆姨你摸摸，货真价实的肥肉！”说完，又神神叨叨小声添上一句：“也不是没有好处了，胸也变大了呢。”
  陆雅言摸了一把，谣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便正色问：“笙婉，你恋爱了？”
  笙婉见状也收起笑容，老实回答：“是，陆姨，我可能爱上了一个人。但是他已经很老很老了，他比江昊年还要老，老很多……”
  没待说完，助手便过来带她去化妆，陆雅言这才知道，让俞笙婉在演艺事业如日中天之际逃离大银幕转向话剧舞台的作品竟然是这一出戏，古老的悲剧，莎翁的代表作，《哈姆雷特》。
  她记起来这出戏还有一个中文译名是，《王子复仇记》。
  悲剧之所以为悲剧，因为其间充斥有巨大无力的宿命感，宿命让你沉沦，你便是有四海为之色变的气力，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你只能沉沦。或者折堕，或者死亡，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
  陆雅言看见俞笙婉穿着华丽塔夫绸裙坐在镜前上妆，尽管胖了许多，但气质还在，足以取胜。女人年轻便无所不能，自然而然就可以无所畏惧。二十岁的俞笙婉即使长了几磅肉，但是五官仍然精致，眉梢眼角都是艳光，静静往那里一坐，便可是一出戏。
  她扮演复仇王子的母亲丹麦皇后乔特鲁德，那个女人美得让男人杀兄娶嫂在所不辞，她几乎得到了所有男人的爱，甚至人们谈到主角哈姆雷特时也常常忍不住在后面缀上一个“俄狄浦斯情结”【注：恋母情结】的标签。众人匍匐在她的脚下，附上膜拜至极的神情，呵，所谓美的极致，大概就是如此吧。美总是要通过其他人才能呈现出完全。
  这样一个有着倾城倾国之美的女人，这美丽简直要成为一种不祥，置伦理、道义、纲常、德行于不顾。皇后注定做不成贞妇，她注定要被悲剧附身。
  走到不远处一个状似工作人员的高壮男子面前，陆雅言对他说：“回去江昊年问起来，你只需回答他笙婉一直在用心排练就好。其他的事，少说或者不必说最好。”然后将保温瓶塞进男人手里，转身离开。
  第一幕排演结束的时候笙婉回到后台发现陆雅言已经离开，助理把鸡汤拿给她，她觉得分量太多，便拿去分了大家一起喝。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这个团队中的人并没有觉得大明星俞笙婉有多大牌，相反，她一点架子都没有，一个路人甲的头套松了她看见都会过去帮他整理好，一盒盒饭就能吃得眉开眼笑，甚至连化妆间都拒绝私人化。俞笙婉穿衣服随意，很简单，首饰也不戴，不像有的女星去下超市都要挽一只爱马仕，生怕记者拍不到她的名牌包包。她极虚心向前辈求教，态度诚恳语气委婉，工作认真一丝不苟，台词背得准表演也很投入，阅历丰富的前辈们私下里都对她称赞不已。
  “能耐得住清贫和寂寞一直坚持在话剧舞台上的演员们，往往大多狷介，有傲骨，很难得去夸赞谁，笙婉，你实在很出色。”章无咎这样和俞笙婉说。
  彼时笙婉挽着章无咎的手臂，章无咎很瘦，是老人特有的那种清癯的瘦，又有文人的儒雅气，两道法令纹深邃且迷人，一个老得很俊朗很好看的男人。
  章无咎是城中学术界研究莎士比亚极有成就的学者，退休的老教授，早年有留洋经历，在剑桥读了外国文学的硕士和博士，说得一口地道矜持的伦敦腔。老人作风老派，和笙婉在一起的时候处处都显出风度，到餐厅吃饭会先一步于侍者将女子的座椅拉开，玩心起的时候还会对笙婉优雅地欠一欠身，弯腰正色做一个“请”的姿势来。
  其实初见的时候就有一个浪漫的注脚。
  
  
 
大片海芋绵延成海
  那时候俞笙婉刚结束一个叫好又叫做的电影的宣传，电影顺利通过审核得以拿去国际参展，她成为得奖热门，邀约不断。可是俞笙婉却逃开人群，让自己暂时闲了下来，无所事事的日子过了几天，便愈发觉得整个人懒散起来。她从不亏待自己，索性推掉下面一个月的工作，给自己放了大假，因为想避开见到江昊年，于是差人订了去欧洲的机票。
  助理将机票拿给她的时候她一眼扫过去瞄了一下，随即搁到一边。一个人蜷在公寓沙发里看老电影，其实也没有多老旧的片子。十年前红星俞阳子的遗作，电影里她扮演一个失婚的妈妈，是一个讲述坚强母亲，如何经历坎坷，独立抚养女儿成人的故事。
  那时候的俞阳子不过才二十八岁，得到时间厚爱，阅尽世事也没有显出色弛的仪容来。反而，这个当时有着一个十岁的亲生女儿的女明星，那一段最后的岁月反而是她如星辰般璀璨的演艺事业中最光耀绚丽的时候，尽管她的遗作简直就是在诠释着她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