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〇三 惊醒旧梦人(下)
是我休息的时候了,我盯着欧阳心,丝毫不掩饰逐客的意思。
欧阳心显然又被我镇得欲言又止,还是很识相地转身离开,不忘给我关上门。
这时,我又听见门外有说话声。
“二叔?你怎么来了?”
竟然是欧阳礼。我踮起小脚尖走到门背后,听见门外面有欧阳礼的声音,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门外蹲了多久。
“她没事吧?”
欧阳心的回答不怀好意。“二叔如今高兴了,她什么事都没有。也能说话了,活蹦乱跳得很。”
“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大嫂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然后门外就安静了。我急忙跑回来钻进被子里,伪装好以防欧阳礼过来敲门。
结果欧阳礼这天晚上并没有来打扰我。
本着有早起的好习惯,再加上嗓子好了的我决定今天行动,于是天还没亮我就起了。收拾好了之后伸着懒腰走出房门,看见小丫鬟妹妹正捧着洗漱的水盆送进欧阳心的房间。
比欧阳心起得早让我身心愉悦。我要去华阳山庄的大厅,早早做好准备才是正事。结果却在去的路上又看见了湖心小亭上有人。
正是华阳山庄的庄主大人。我心想其实庄主人还是不错的,还给我指导过围棋。而最奇妙的时明明我见他也不过两面,却已经觉得这个人十分熟悉了。一看才刚刚天亮,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于是走过去看看。
他竟然又是在下围棋。
借着早上这可怜的一点点曙光,我看见了他摆的棋局。以我的见识来看,白子柔中带刚,以守防攻,隐而不发,而黑棋刚好相反,以攻为守,强势凛冽,步步惊心。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棋路,我当然不会白痴地认为是庄主他一个人下出来的。
我在他面前坐下来。他之前显然是在发愣,我的出现把他的魂招回来了。他抬头见又是我,露出很让人难以形容的表情来。因为说那是惊奇,也不是,说是失望,更不是,而是好像那种你正做梦忽然醒过来发现那个你梦见的人就在你面前的那种表情。
——然后,中间又带着那样隐忍的悲伤。
我装出很不以为然的样子,说:“你又在这里?”
他见我忽然笑了。仿佛是突然清醒了,他去拿了棋子,又开始继续摆这盘局。而以我看,虽然这两边应该都是高手,但这局棋黑子已经赢了。
欧阳庄主摆棋子的动作很娴熟,让我觉得这局棋他早就已经烂熟于胸。而接着想到他可能在这里摆了一夜的棋,黑灯瞎火的,我又有点佩服他了。
“你不要怨怪碧桐。”他忽然说。
于是我问“为什么”。
他只看着棋盘,幽幽地说:“她只是看着你想起了一个人,你很像她。”
我立刻把没睡好的困顿全部丢了,兴致勃勃地问:“是谁?”
庄主抬起头,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好久以后才说:“你站在书架下面,那时候光线昏暗,简直和她一样。”然后他又看着棋盘,说,“你的棋风,虽未定性,却也和她很像。”
我转目去看那棋局,竟然发现自己好像和那黑子的棋风真有些相似。
我愕然看着庄主,忽然脑中冒出一个念头:难道,难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会不会是我的……亲娘……
“你叫什么名字?”我勇往直前,瞪着他问。
他竟然没有在意我的无礼,笑得极为温和地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姓欧阳,名颂,风雅颂的颂。”
我想了想,说:“其实不用和我说得那么清楚的,我又不识字。”然后心里有点得逞后的得意:和庄主多套套交情,说不定可以得到更多那个极有可能是我娘亲的“神秘人”的消息。
我看得出来他有点欣赏我。然后他也问我:“那你叫什么名字?”
“子夜。”
“子夜?”
我点头,说:“外婆说我是子时的时候出生的,就叫子夜了。而且这个名字也好听。”
然后不等我试探他,庄主已经切入主题了。他问我说:“你在找你的父母?”
我又点头,然后又摇头说:“我只找我的娘。”
庄主一看就是好人,他用很关心的眼神看着我,问:“为什么?”
我就把我是外婆养大的事告诉他了。告诉他说我出生后娘就把我丢下走了。而外婆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过我父亲的身影,然后她说很明显我可怜的娘亲是被某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给骗了,这种事我的老外婆经历得多了。然后我那被人无情抛弃的娘亲回到乡下生下我,然后给了外婆一点钱,然后她又骗我外婆说她会回来接走我的,然后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而我,一直抱有一种信念,就是我这个人活了十七年,一直不招人待见,但是一定还是会有个极爱惜我的人,这个人就是我那个神秘消失的娘亲。我相信她说她会回来接走我是真的,她只是有事不能来了而已。
而那个被我外婆说是始乱终弃的老爹,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希冀。
“茫茫人海,你这样如何能够找到?”欧阳颂皱着眉头说。
于是我从最最贴身的小袄的夹缝里取出一样东西。这时,欧阳颂已经对我的行为目瞪口呆,连“非礼勿视”也忘了。
我把那薄薄的一片小破布展开在他面前。
他看着那破布,念上面的几个字:辛巳年七月初八五月十九子时一刻。
“这是你的生辰八字?”
我点头,这是我娘唯一留下的东西。听说当时她半夜生下我,仅仅在床上躺了一天,就拖着虚弱的身体离开了。
所以,我才如此的笃定,我娘亲一定是有要事,她不是存心想丢下我的。
不过听我说了这么多后欧阳颂并没有多作表示,让我实在有些失望,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然后他又很好心地问我:“如今你有何打算?”
我有个很致命的缺点就是嘴快,于是,我竟然把自己今天的计划说了出来:“不是武林大会么?武林大会不是有很多从不同地方来的人吗?我可以问问他们,让他们帮忙啊!”
欧阳颂有点哭笑不得:“可是就算是这样,他们为什么要帮你?江湖中人也不是每天都没事做的。”
我不以为意:“就算有人不乐意,我总可以找到愿意帮我的人,我就不信这么多人,就找不出来。”
欧阳颂看着我,眼睛发亮,好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东西的样子。然后他叹口气说:“在找到你母亲之前,你就住在华阳山庄吧。”
那语气,好像料定我一定找不到我娘一样。我怒了,起身问他:“你就这样肯定我找不到我娘。”
欧阳颂把扶着他自己脑袋的手放下来,说:“仅凭你说的那些,即使有人愿意帮忙,也找不到你娘亲。”
我想想,又说:“我知道我娘亲长什么样子。外婆曾经和我说过。”
然后,我对着清晨的霞光,开始回忆那些话。
我说:我娘比我矮。至少要矮一寸半;
我指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娘头发很浓很密很黑,就像我一样;
我展开自己的手说:我娘手要比我小,上面的茧子比我的还要厚;
我抚摸自己的脸说:我的脸和娘不太像,她的脸比我的要小,也要圆一些,看起来有点孩子气,我的鼻子嘴巴和她长得也不太像;
最后我垂下手说:我身上最像最像她的地方是眼睛,听说娘的眼睛比我的还要黑还要干净……还要好看……
……周围很安静。
欧阳颂听着我说,忽然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呆立着看着我,任由晨晖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