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光仔在玄关脱下鞋子,径直朝楼上走去.
  "光――"看到儿子回来,美津子连忙殷切地迎上去,"回来了吗?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你休息休息就下来吧."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光有些疲倦地回答,并未停下脚步,"今天下棋累了,先睡了."
  "光."妈妈担心地喊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爸爸却按住她的肩头轻轻摇摇头,美津子只要无奈地叹了口气.
  儿子这是怎么了?正夫和美津子百思不得其解.在电视上看到儿子得了冠军,一家人兴奋得彻夜不眠,只想着光仔回来了怎么给他庆祝.
  可是让夫妇俩意外的是,光仔不但对拿冠军表现冷淡,而且这么多天来他眉头越皱越紧,饭也很少在家吃,天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样的光仔,爸爸妈妈已经领教过两次了,一次是他中三当上棋士不久,一次是在去韩国比赛前.第一次他想要放弃围棋,第二次闹到胃出血住院.这次又来了!又要弄到什么程度才能收场呢?
  美津子几次想和儿子谈谈,却都被光不耐烦地从房间轰出来:"妈,我没事!只是最近比赛,应酬太多,过一阵子就好了."
  话虽如此,可是母亲的心思是很细的,她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儿子已经十七岁了,这是个有话也不会对妈妈说的年龄.美津子很清楚儿子的任性,从小就很多事不肯和家人说,更别说现在,她再怎么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如果说母亲打不开儿子的心扉,那么有一个人似乎应该可以做到这一点吧.美津子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明明",明明可是光仔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总可以为他分忧吧.
  说起来,自从上次光仔住院以来,好久都没看到明明了.虽说念高中是很辛苦的事,但还不至于忙到……
  "啊?"美津子惊呼一声,正夫疑惑地看着她,她捂住嘴,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老公,难道光仔和明明分手了?"这是儿子如此颓唐的原因吗?美津子心疼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或许,或许她该找藤崎太太谈谈了.
  光仔不知道此时父母在楼下胡思乱想些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他.妈妈几次找他谈,可是他又怎能和妈妈说实话,难道要他跟妈妈说"你儿子是为了另一个男孩子才如此颓废不堪的"?
  这样的念头只能藏在自己心里,倘若说出去,任谁也接受不了吧,塔矢他肯定就无法接受.
  想到这一点光仔的心一阵抽痛,他猛地拉开窗子,迎面袭来的晚风凉丝丝的,暂时舒缓心中的郁结.
  光倒在床上,松弛下来的身体感到一阵阵从心底泛起的不可抵抗的疲."唉!"光仔用手背挡住双眼,思绪不受控制地在空中徘徊,捕捉着即往点点滴滴的痕迹.
  从韩国回来快一个月了,生活也恢复了日常的轨迹,对局,检讨,研修,指导棋……日复一日的生活节拍散发着单调的音节.这让光仔感到空虚,棋子与棋子撞击所播洒的黑与白的优美乐章已无法让他满足了.
  他想要逃避这种空缺感,他没日没夜地研究围棋,,去各种各样的地方下指导棋,不厌其烦地接受采访,他用繁重的工作让自己喘不过气来,让自己劳顿,他希望在疲惫中倒头睡去,没有时间思考,没有精力思考.
  但是事与愿违,他越想逃避,不想见的场景越发要出现在他面前;他越不想思考,却偏偏不得入睡,不羁的思绪如泉水般翻腾.
  "为什么会这样?"光仔在心底质问自己.害怕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害怕伤害他和亮的友谊,所以选择和明明交往.原以为只要刻意回避,时间总会冲淡一切.可是他错了,越是逃避,他越忍不住思念他;越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却一次又一次为他另有所爱痛彻心扉.
  光仔知道最近棋院的人都在背后议论他和塔矢,到不是两人之间有了什么联系,他们议论的是他俩的鲜明对比.
  光在日本棋院的年轻棋士里是第一个拿到国际比赛冠军头衔的人,论理该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甚至,老一辈,新一辈棋士中都不乏有人在谈论进藤取代塔矢成为青年棋士新领军人物的话题.
  但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进藤并未象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如一匹骏马在黑白世界里驰骋.当然这并不是指光仔这段时间棋下得不好,事实上他的胜率依旧不低.只是他的气势不仅不象一匹骏马,反倒给人"老骥伏枥"的沧桑感.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垫上,眼光没有让对手颤抖的锐气.无论对手是一流还是三流棋士,他总是拖塌地下到终盘,并无精彩可言.
  相比较于人们对进藤的失望,外战不利的塔矢却让所有担心他会有所挫的人眼前一亮.
  塔矢自韩国回来一直保持全胜战绩,连芹泽,乃木这等高手都在他面前俯首认输.端坐在棋盘前,围绕亮周身的气场震慑住所有与之对局的人.
  尤其让众人吃惊的是,塔矢一改以往的淡然冷漠,在棋院进进出出时常将优雅的发自心底的微笑挂在脸上,谦恭有礼地和每个人打招呼,不单只对前辈还包括和谷,本田等后辈棋手,高兴时甚至会和周围的人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和谷大呼奇怪,直想冲出去看看太阳是否挂在了西边.伊角更是万分震惊,在看到光仔如此颓废之后,伊角实在难以相信塔矢竟会这般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他深深为光仔不值.
  塔矢对每个人都微笑,唯独遗漏了进藤这个互相追逐了五年的对手.
  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包括伊角掩藏不住的同情.不过伊角并不知道,光其实很庆幸,幸好亮没有对他微笑,否则他真要崩溃了.因为那微笑不是为他而发出的,是因为另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有着金黄头发的女孩.
  光仔翻转身,将脸埋在枕头里,棉质的布料温柔地吸走他溢出的泪水.棋院的人议论纷纷,尤其在看到小亮春光满面,看到池冢常伴他左右,他们说塔矢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说塔矢和池冢小姐"好事将近".
  光仔心痛到令他几乎窒息,他该怎么办?以前还抱着一丝不可能的希望的他今后该如何面对塔矢呢?
  "走吧,离开这里!"光又一次萌生了逃跑的念头,"但愿多年后,我能微笑着站在他面前说"亮,你知道吗.只要你幸福,我就会开心".可是现在,现在的我说不出这样的话."泪水濡湿了枕头.
  "美津子,来,这是明明爸爸从意大利带回的咖啡."藤崎太太殷勤地款待进藤太太.
  "啊,谢谢."光妈双手接过杯子."奈利,现在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茂一要加班,我正寂寞呢.我们已经好久没这么聚聚了."
  光妈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刚起了这个念头就迫不及待到明明家来拜访了.喝了小半杯咖啡,扯了几句家常,明明妈妈说道:"真是恭喜你啊,听茂一说,光仔得了冠军啊.你们养了个好儿子."
  美津子尴尬地笑笑:"你过奖了,再说光有出息,你不也该高兴吗?"奈利也笑了,笑容里竟也有些尴尬.
  美津子小心地问道:"说起来,明明最近怎样了,有一阵子没看到她人了.""唉,"说到女儿,奈利不由叹了口气,"明这孩子,自从上次光仔生病后就没回过家."果然,美津子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说:"功课很忙吧?"
  "我也不清楚啊,"奈利忽然若有所思地看看美津子:"上次大电话给她,跟她说起光仔得了冠军的事,她只是淡淡地说"我已经知道了"……"
  两个母亲目光交汇,多年的友谊让两人顿时明了对方的心思,原来他们在同一件事."两个孩子到底怎么了?"在听了光仔近况后,明明妈妈无奈地说道.
  母亲们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在高中围棋部的活动室里,明明正坐在棋盘面前,那是刚刚结束的一个对局,对手是现在对面的中村龙二.
  "没想到,下棋时那么严肃的进藤棋士,小时候这么顽皮啊."中村笑着说.他心情很好,难得藤崎竟主动拉着他对局,聊天.
  "对呀,有一次他不小心砸坏了奶奶珍爱的天使塑像.他就用强力胶,自己把天使的两条断腿给粘上去,结果你猜怎么样了?"
  "怎么了呢?""那个漂亮的天使变成了罗圈腿.奶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中村和明明都开怀大笑.笑着笑着,明明眼里泛起了一层雾气.
  "明明."中村轻轻地叫她.
  "和光仔真的有好多好多美好回忆,说也说不完呢."明明望向窗外,"我总是觉得青梅竹马的缘分是前世修来的."中村静静地看着明明,今天他是个很好的听众.
  "后来小学六年级开始,光仔莫名其妙就迷上了围棋.我也紧紧跟着他,我下得不好,可是因为光喜欢,所以我也喜欢,总想离他近些.可是为什么,他越来越远了呢?"
  "明明,"中村严肃地说,"你说过,是他先提出要和你交往的."
  明明不争气的泪水流下来:"我想,因为他搞不清自己吧."
  "那么你呢,你清楚你自己吗?"
  "我?"明明只稍许一愣,旋即转过头,看着中村,"从很小时起我就确定自己的心思,我喜欢他,现在也是.可是……"泪水在她眼眶闪烁.
  "明明,"中村递上一张纸巾,很温柔地说:"很晚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学长,谢谢你."明明拭着眼泪,她感激地说,"可是,对不起."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中村坚定地看着她,"我也很清楚自己,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下去,所以不要说"对不起"."
  翌日.
  "进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