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读中文网>名人自传>梁实秋传/宋益桥>第53章

第53章

第53章


 山前林上层层隐,雨后溪沟处处流。 偶得新诗书细字,每赊村酒润闲愁; 中年喜静非全懒,坐待鹃声午夜收! 
半老无官诚快事,文章为命酒为魂! 深情每祝花长好,浅醉惟知诗至尊。 送雨风来吟柳岸,借书人去掩柴门。 庄生蝴蝶原游戏,茅屋孤灯照梦痕! 中年 
中年无望返青春,且作江湖流浪人! 贫未亏心眉不锁,钱多买酒友相亲; 文惊俗子千铢贵,诗写闲情半日新; 若能太平鱼米贱,乾坤为宅竹为邻!
通过这三首诗,梁实秋给老合作了一幅可以入画的文字素描:中年喜静, 无钱买酒,半老无官,文章为命。一派江湖流浪人的写照!
他们的友谊很快发展起来。进一步熟悉后,梁实秋加深了对老合的理解, 再谈起老舍的时候,就不仅停留于表面的印象,而且能深入到了“内心”。 
比如他说:“老舍为人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但是内心却很孤独。”还说: 老舍为人“充满对穷人的同情,希望穷人的生活能够改善,但是他并不摆出 
所谓‘革命’的姿态。这是他的宽厚处,激烈刚肠,但是有他的分寸。他沉 着,他不张牙舞爪。”他又说老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和和气气的而又窝窝 
囊囊的北平旗人。”这些看法,都是独具只眼的。。关于梁实秋与老舍之间 最有名的一段佚事,应该是两人在国立编译馆在北碚发起组织的募款劳军晚 
会上的合说相声。那次晚会以演出京剧《刺虎》为主,开戏前要垫一段相声。 老舍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一任务,又选择了染实秋做搭挡。排练时,老舍一再 
强调:说相声第一要沉得住气,放出一付冷面孔,永远不许笑,而且要控制 住观众的注意力,用干净利落的口齿在说到紧要处使出生副气力斩钉截铁一 
般进出一句俏皮话,则全场必定爆出一片采声哄堂大笑。他们选定了《新洪 羊洞》和《一家六口》两个传统段子,说定两个晚上轮流挂头牌,先是老舍
“逗哏”梁实秋“捧哏”,而后是梁实秋“逗哏”老舍“捧哏”。头一晚上 演出前,梁实秋反复叮咛老舍:表演到用折扇敲头的时候千万只可“略为比 
划而无需真打”。老舍唯唯答应。演出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两个老北京潇潇 洒洒地登上台,“泥雕木塑一般绷着脸肃立片刻,观众已经笑不可仰,以后 
几乎只能在阵阵笑声之间的空隙进行对话”。表演到该用折扇敲头的时候, 不知老舍是一时激动忘形,还是有意为之,抡起大折扇狠狠地朝梁实秋额头
敲去,梁实秋大吃一惊,自述历险经过说:“我看来势不善,向后一闪,折 扇正好打落了我的眼镜,说时迟,那时快,我手掌向上两手平伸,正好托住 
那落下来的眼镜,我保持那个姿势不动,采声历久不绝,有人以为这是一手 绝活儿,还高呼:‘再来一回,!”
对于老舍那种风格独具的小说创作,梁实秋比较赞赏,但也有所保留。 他不象胡适,以为“老舍的幽默是勉强造作的,”肯定了老舍把北京土语方 
言引入小说创作的尝试,说:“如果运用得当,北平土话可说是非常的主动 有趣。”但另一方面,他也委婉地说:“如果使用起来不加检点,当然也可 
能变成为油腔滑调的‘耍贫嘴’。”即使对于老朋友,只要涉及艺术原则的 问题,他也会立即变得严肃起来。
梁实秋对老舍的友谊是真挚的。离开大陆后的几十年中,他一直惦念着 这位“和和气气”而又“窝窝囊囊”的老友的安危行止。正因为此,当他在 
海外听到“文化大革命”中老舍遭残酷摧残自沉而死的噩耗后,心理简直都 有些承受不起。对老舍和他父亲同遭悲剧结局的命运万分感慨:“父子都是 
惨死,一死于八国联军,一死于‘四人帮’的爪牙。前者以旗兵身分战死于 敌军炮火之下,犹可说也,老舍一介文人,竟也死于邪恶的‘文艺黑线专政’ 
论的毒箭之下,真是惨事。”他反复念诵胡适告诉给他的一首明末的民歌《边 调歌儿》:“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 
杀人放火的享尽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 罢!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他愤愤不平的说:“象老舍这样的一个人, 
一向是平正通达、与世无争,他的思想倾向一向是个人主义者、自由主义者, 他的写作一向是属于写实主义,而且是深表同情于贫苦的大众。何况他也因 
格于形势而写出不少的歌功颂德的文章,从任何方面讲,他也不应该有那样 的结局。”
由此看来,梁实秋对事物的理解又似有欠明彻、过于囿于常情,认为“个 人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就不该有那样的给局,殊不知那正是大陆许多 
知识分子的沽祸杀身之道。
为了怀念亡友,他一连写出了三篇悼念老舍的文章。
八、又是生离死别
1945 年 8 月 10 日,日本政府宣怖无条件投降,经历了八年艰苦抗战的 中国军民终于赢得了战争的最后胜利。
在北碚雅舍渡过了抗战全过程的梁实秋,又熬了一年,才有机会踏上了 返乡的路程。当他告别四川鼓轮东下之际,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说 
心情复杂,“因为抗战结束可以了却八年流亡之苦,可以回乡省视年老的爹 娘,可以重新安心做自己的工作,但是家园已经破碎,待要从头整理,而国 
事蜩螗,不堪想象。”他似乎对抗成绩束后中国政局未来的前程已有了某种 预感。
南京是他返乡的第一站。在这里,他盘桓了一些时日,国民党党政军官 员所演出的“五子登科”的接受丑剧,使他感到恶心。有人拉拢他,想劝他 
留在南京也扮演一个角色,他答以“气氛不对”坚决谢绝。为了避免滋扰, 他和妻子商议以后决定:尽快找“借口离开南京遗赴上海搭飞机返平。”
梁实秋又回来了!回到了朝夕思念的故乡北京。八、九年的颠沛流离岁 月改变不了游子一颗思乡怀旧的炽热的心!他“在飞机上看到了颐和园的排 
云殿,心都要从口里跳出来。”回到老家,见到了父母亲人,更是“一阵心 酸,泣不可抑。”
梁实秋又老老实实地重理旧业,在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同时寒假期间还 到东北的一所大学兼课。课余之暇,他又把荒废了多年的莎士比亚戏剧翻译 
工作重新展开,不知疲倦地向着这一宏伟事业冲击。父亲已经满了七十岁, 经历了漫长的战乱之苦后,已显得分外苍老。有一天,老态龙钟的老人家拄 
着拐杖走进梁实秋的书房,问他翻译莎士比亚作品的工作进展如何,最后殷 殷嘱咐,“无论如何,要释完它。”一句话,说得梁实秋心头发热,热泪涌 
满眼睛。他说:“我就是为了他这一句话,下了决心必不负他的期望。”
没有料到,就在这之后不久,一天夜晚,全家统已就寝,父亲突患冠状 脉阻塞症,急救无效,于翌日晚间溢然长逝。父亲死的时候,神态安祥,好 
象没有一点痛苦的样子。
但梁实秋却陷入极大的悲恸之中。从一定意义上说,父亲也是他的老师, 在各方面为他提供了效法的楷模。尤其使他难以接受的,是分离八年,他从 
四川回家团聚,满打满算,才只一个月的时间。
这以后的几年,日子过得平淡、有规律,但时刻关注着局势动态的梁实 秋内心深处则怀有深深的优虑。他知道日本侵略者被赶了出去,并不意味着 
中国问题的根本解决,更深刻的矛盾、更剧烈的动荡将会使中华大地发生更 根本的变化,因而也势必会更广泛、更严重地影响到每个中国人的命运。
对未来的恐惧感使梁实秋经常优郁不安。就是消遣娱乐的时候,他也总 感受到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盘绕在心头。有一次,他们全家陪女作家赵清阁 
游景山,在亭子里闲坐品茗,过后,梁实秋写了一首五律送她,隐隐流露出 内心的殷忧。又有一次,全家游颐和园,孩于们争先恐后地跑上了耸入云端 
的排云殿,梁实秋笑着问程季淑,“你还有上鬼见愁的勇气没有?”又指着 玉泉山上的玉峰塔说:“你还记得那个地方么?”那是他们热恋期间曾经雇 
了一个小向导登临的地方。尽管看来有说有笑,但总难以打起精神。他们心 里都明白,这些其实都是“做”出来的。梁实秋感喟说:“风景依然,而心 情不同了。”
后来时局的发展,证明了梁实秋的担扰不是多余的。1948 年冬,在战场 上节节胜利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开始了大规模的军事进攻,调集优势兵力把古 
都北京城团团包围起来,两军对垒,情势万分紧张,城外的炮弹不断落入城 里。每一个明智的人都已经看出,解放军攻克北京已是指日可待了。
对梁实秋个人来说,这种形势显得格外严峻。现在,他面临着一个不容 犹疑的选择:何去何从?是走,还是留?
这是一个充满痛苦的抉择。若是走,梁实秋心里明白,那就意味着要永 远离开这世代生息繁衍的故土,再去过那飘泊流离的生活,此生此世休想再 
踏上故土一步。若是留,又会怎么样呢?梁实秋根据自己对中国政治形势的 理解,作了一番分析、综合比较后,更是感到不寒而栗。
经过痛苦的思索,梁实秋作出了此后众所周知的选择。
按 “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按 “空格键” 向下滚动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