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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对这种不合规范的
操作即使不能检查,至少也要能有所理解,因此有一天巴尔迪尼要求格雷诺耶,他
在配制混合物时必须使用天平、量杯和滴管,哪怕他认为不必要;还要求他养成习
惯,不把酒精当香料,而是看成溶剂,必须放到后面才掺入;最后要求他慢慢地。
从容不迫地。真正像个工艺人一体地进行操作。
    格雷诺耶照办了。巴尔迪尼第一次能够观察到这位魔术师的一个个操作过程,
并把它们记录下来。他带着蘸水笔和纸坐在格雷诺耶身旁记笔记,反复提醒他放慢
速度,弄清这东西多少克、那东西多少刻度、第三种配料多少滴,再放进配制瓶里。
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即通过用同样方法在事后对一个过程进行分析的方式,巴尔迪
尼终于掌握了合成的规程,而在过去不使用这种方法时,这种过程根本不可能发生。
格雷诺耶没有合成的规程怎么竟能配制出香水来,这对巴尔迪尼固然仍是个谜,更
确切地说是个奇迹,但他如今至少已经把这个奇迹写成了分子式,而因在某种程度
上对他渴望规则的心是个安慰,并使他对香水的认识免于彻底崩溃。
    巴尔迪尼逐渐使格雷诺耶把至今所发明的全部香水的配方都说出来,最后甚至
于禁止他在巴尔迪尼未带蘸水笔和纸、用百眼巨人的眼睛细心观察和一个步骤一个
步骤记录的情况下配制新的香水。他把自己的笔记――很快就有了数十个分子式―
―极其细心地用写得像刻出来的字体抄在两个不同的小本子上,他把一个本子锁进
耐火的钱柜,另一本他始终带在身上,夜里睡觉时也带着它。如今只刻愿意,他就
可以亲看领略格雷诺那断奇迹。池第一次经历这些奇迹时,心情激动极了。他相信
现在用他记录的分子式本子,可以祛除从他的学徒内心产生的可怕的创造性的混乱。
就连他不再是笨手笨脚地在一边惊讶,而是细致观察和记录,参与创造性活动这一
事实,对巴尔迪尼也产生了安慰的作用,增强了他的信心。过了一阵地甚至以为,
自己已经对这些极精致的香水的成功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既然他已把这些香水记入
他的小本本,并把它们保存在钱柜里和自己的胸前,他反正不再怀疑,它们完全是
属于自己的。
    但是,格雷诺耶也从巴尔迪尼迫使他采取的有条不紊的工作方法中获得了好处。
他自己虽然并不依靠这种工作方法,为了在数周和数月后复制一种香水,他从不查
阅一个旧的分子式,因为他从不会忘记气味。可是他在被迫使用量杯和天平时,学
会了化妆品商店的语言,而且他本能地觉得,这种语言的知识对他是有用的。短短
几星期后,他不仅掌握了巴尔迪尼工场里的所有香料的名称,而且也能自己把香水
的分子式写下来,或者相反,把别人的分子式和说明转变成香水和别的香料制品。
不仅如此!他学过用克和滴来表达自己制作香水的设想后,就不再需要试验的中间
步骤了。若是巴尔迪尼交待他制作一种新香水,无论是用于手帕、香囊或脂粉的香
水,格雷诺耶都不再去拿小香水瓶和香粉,而是干脆坐到桌旁,把分子式记下来。
他学会了围绕列出分子式扩展从心里对香味的想象到制成香水的方法。对于他来说,
这是一条弯路。在世人的眼中,也就是在巴尔迪尼的眼中,这是个进步。格雷诺耶
的奇迹仍然没有变化。但是现在他知道了配制香水的配资,没有理由再害怕了,这
是有利因一格雷诺耶对于工艺要领和工作方法掌握得越熟,他用化妆品商店的习用
语言来表达得越正常,巴尔迪尼对他的恐惧和疑心就越小。不久,巴尔迪尼固然仍
认为他是个非凡的天才的气味专家,但已不再把他视为第二个弗朗吉帕尼或是一个
可怕的玩弄魔术的人,格雷诺耶对此很满意。他利用工艺准则作为受人欢迎的伪装。
在称配料时,在振动配制瓶和轻轻涂抹试验的白手帕时,他就是拿自己的样板方法
来哄巴尔迪尼。他几乎能像师傅一样优美地抖动手帕,灵巧地使手帕从鼻子旁飞过。
偶或在剂量配得很好的间歇中,他也出错,以致巴尔迪尼不得不指出:他忘记了过
滤,天平未校准,把百分比高得惊人的龙涎香配写过了分子式……指明错误是为了
以后有的放矢地改正。这样他成功地使巴尔迪尼沉迷在幻想中:最后一切事情都是
这样进行的。他确实不想吓唬巴尔迪尼。他的确是要向他学习。不是学配制香水,
不是学一种香水的正确组分,当然不是在这一方面,世上没有哪个人可以对他进行
什么教导,而巴尔迪尼商店里现有的配料也远远不够让他实现一种真正伟大的香水
的设想。他帮助巴尔迪尼在气味方面所实现的事情,同他自己所设想的、总有一天
他会实现的气味加以比较只不过是儿戏。但他知道,为此他需要两个不可缺少的先
决条件:其一是公民身份的外衣,至少得是个伙计,他依靠这身份的保护可以沉溺
于自己本来的激情,不受干扰地实现自己本来的目标。另一个就是对那些工艺方法,
即人们制作、隔离、浓缩、保存香水并使之具有更高用途的工作方法的知识。因为
格雷诺耶虽然事实上有个世界上最好的鼻子,在分析和预知方面均如此,但是他还
没有能力像占有物品一样占有气味。
    因此.他乐于让人给自己传授这些技术:用猪油煮肥皂,用可洗涤的皮革缝制
手套,用大麦粉、杏仁粉和紫罗兰根磨成的粉配制成扑粉,用木炭、硝酸钾和檀香
木屑卷成香烛,用没药、安息香和琉璃粉压制成东方的丸剂,把香虫胶和桂皮捏成
香丸,用碾碎的玫瑰叶、黄衣草花和卡斯卡里拉树皮筛出和制成“皇帝的粉末”,
搅拌白色和像血管一样蓝的粉末,制作口红,掺水制作最精细的指甲粉和薄荷味牙
粉,配制假发药水、鸡眼药水、皮肤雀斑增白药、眼用颠茄精、男士斑螫发泡软膏
以及女士卫生醋…生产一切护肤液、粉剂、卫生用品和美容药品,但也制作茶和香
料混合粉、利口酒、脑泡汁等,总之,巴尔迪尼教给他这些包罗万象的祖传知识,
格雷诺耶虽然并不抱着特殊的兴趣去学,但也毫无怨言,学得非常出色。一与此相
反,巴尔迪尼在教他制作配剂、浸汁和香精时,他却怀着特殊的热情。他可以不辞
辛苦地用螺旋压榨机压碎苦杏仁核,捣碎席香颗粒,用菜刀劈开龙涎香块茎,用磁
床儿把紫罗兰根擦成屑,然后用最优质的酒精浸渍碎屑。他学会使用分离漏斗,用
这漏斗可以把柠檬壳榨出的纯正油从混浊的浆粉中分离出来。他学习在格栅上阴干
药草和花,把籁牟作响的叶子保存在罐子和箱子里,用蜡封口。他学会了分离润发
油和制造、过滤、浓缩、提纯与精馏擦剂的技术。
    当然,巴尔迪尼的工场还不适于大批量生产花油和草油。在巴黎也的确没有足
够数量的新鲜植物。有时市场可以廉价购到新鲜迷迭香、鼠尾草、薄荷或大茵香子,
或是来了一大宗鸯尾球茎、领草根、和兰芹、肉豆宏或干丁香花,巴尔迪尼的化学
家血管即沸腾起来,他拿出他那铜制的大蒸馏锅,锅上面装有冷凝器――正如他自
豪地说的,这是一个所谓的摩尔人头状蒸馏器――四十年前,他曾经用这个锅在利
古里亚山南坡和卢贝隆高地上的野外蒸馏过薰衣草。当格雷诺耶切碎须蒸馏的花草
时,巴尔迪尼非常迅速地――因为迅速加工是干这种活计的关键――在砌起的灶里
生火,铜锅就放在灶上。锅里放了足够的水。他把切细的植物扔进锅里,把双层壁
的摩尔人头状蒸馏器装到套管上,连接进水和排水的两条软管。这套提纯冷却水的
装置,他说,是他后来自己装设的,因为当时在野外人们自然只是用扇子扇风进行
冷却。然后他把火吹旺。
    锅里开始排难水.过了一会溜出波先是慢慢入海.滴淌,然后就像细线一样从
摩尔人头状蒸馏器的第三根管子里涓涓流入巴尔迪尼接好的佛罗伦萨壶里。起初这
蒸馏液并不好看,像稀薄而又混浊的汤。但是渐渐地,主要是在给注满的瓶子换上
新瓶并放到一旁之后,蒸馏液分离出两种不同的液体:下面是花或草的水,上面浮
着一厚层油。若是人们小心地把散发出柔和香味的花液从佛罗伦萨壶的壶口换出来,
那么留下来的就是纯正的油,即植物的精华,气味很浓的香精。
    格雷诺耶被这过程吸引住了。如果说他这一生中有过什么事在他心动中激起热
情的――-当然不是表现得很明显,而是隐而不露,如同在冷冷的火焰中燃烧的激
情――那就是用火、水、蒸气和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器械提取种种东西的芳香灵魂的
方法。这种芳香灵魂,即芳香油,是这些东西的精华,是唯一使他感兴趣的事物。
而其余的东西:花、叶。壳、果实、颜色、美、活力以及隐藏在它们之中的多余物
质,他却毫不关心。这只是外壳和累赘。这是要扔掉的。
    有时候,当馏出液呈现水一样的晶莹后,他们就把蒸馏锅从火上端下来,揭开
后倒出煮烂的东西。这些东西看上去软绵绵的,像泡软的禾草一样灰白,像小鸟的
白骨,像煮得太久的蔬菜,混浊,散成细丝,烂成泥状,几乎看不出本来的形状;
像尸体发臭那样令人作呕,完全失去本身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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