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祖母还活着,意味着她在这人世并不孤单,她的家人们,也不都是短命鬼。
她刚打算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程苇杭却伸了一下手,示意她不要坐。白敏中心道,这会儿该给祖母磕几个头认回来才是,便又退回去,噗通跪下来,恭恭敬敬磕完头,又笑眯眯地跑去,打算坐下来。
程苇杭皱了一下眉:“等我死了再给我磕,现在着什么急。”她依旧是不让白敏中坐对面的位置,寡着脸道:“让白子彦坐过来,你站在旁边帮他传话。”
“哦!”白敏中连忙转过头去,却见白子彦已然走了过来,不急不忙地落座。
她转回头时,程苇杭不耐问:“他眼下是什么模样?看起来有我老吗?”
白敏中看看一身荼白袍子的祖父,小心翼翼道:“看起来……很年轻。”
程苇杭盯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皱了皱眉:“人死了都会变年轻么?”
“不会……”白敏中似乎是前阵子才刚在书中看到的,说是有些人,死去后对活着时的某个时间段特别执着,就会变成那时候的样子做鬼。
“那为何他看起来尤其年轻?”
白敏中看了一眼抿唇微笑的祖父,又看看神情复杂的祖母,抓抓脑袋,如实说道:“应当是对自己人生的这个阶段特别执着难忘到了某种地步,做了鬼才会变成这个阶段的模样。祖父看起来这样年轻的话,大约是执着那段时间的自己罢……”
程苇杭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面,过了许久才继续问道:“那他现下看起来,大约是……多少岁?”
白敏中期待祖父能告诉自己实话,可此时的祖父看都不看她,注意力全在程苇杭身上。白敏中就只能略略估算,她道:“大约三十岁,不会再比三十岁大了。”
程苇杭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神情却依然稳着。
白敏中嘀嘀咕咕道:“祖父生前应当对这个年纪最执着,活着的时候执着,死了还在执着……发生过什么事呢?祖母不知道的吗?”
程苇杭心知肚明。
恰好是他离开那时候。
屋内气氛一阵沉默,程苇杭望着对面丝毫没有反应,而白子彦也只是静坐着。这是一次你看得见我而我看不见你的相会与交流,是他们分离之后再难得的相聚。
程苇杭缓缓伸过手去,已经爬满了皱纹的手,竟感受到了微弱的凉意。
原来这看上去纹丝不动的气流之中,的确蕴藏着故事,对面甚至……坐着她曾经深爱,如今仍旧深深埋藏心底的那个人。
这一刻,手心里掠过的凉意,才有了意义。她缓缓将手握起,那一抹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寒凉之意,通通握进掌心之中,好像能用自己的体温让它渐渐暖起来。
此时白敏中眼看着这一切,似乎是能想明白了。初次在阴魂道中见到祖父,他便是这个年纪的样子,三十岁,算算那时候父亲也只是几岁的孩子。夫妻分离,母子分离,之后便一直各有生活。即便如此,都还执着对方,也许在漫长时光里,也多了体谅与珍惜,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回头的。
一生的时光说长并不长,即便到现在他们在彼此心中仍是最重要的存在,即便白敏中也为之动容眼眶发酸……但她又隐隐约约觉得,若换作是她,也许会紧紧抓牢活着的每一天。
能够在一起的时光来不及耗费,并不一定只有各自松手这一条路。两情长久,朝朝暮暮可争。
她是这样的人,因为之前十几年失去的人与事太多,眼下没有什么能失去了。所以如果能握住抓牢,她不会放手的。
这一刻,她想到的是门外的张谏之。
至于为何会想到张谏之,她心中也给不出答案,只是那样一瞬间,忽然想到了而已。张谏之难得微笑的时候,古井无波的时候,难过痛苦的时候,一幕幕浮上心头,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有些头疼地揉揉脑袋,耳边却响起了祖父的声音。
“头转过去。”
“诶?”
白敏中看看眼前场景,还是先前两个人静坐相峙的状态呢,祖父让她转过头去做什么?
她一知半解地慢吞吞转过身去,望着屋顶发呆。
她等啊等的,实在等得无聊了,小声问道:“可以转回去了么……”
然屋子里此刻却没有声音。
诶?她感觉有些不对劲,便忽然转过了身,只见祖母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一般。而方才还坐在对面的祖父,已是不见了踪迹。
她连忙俯身摇摇程苇杭的身体:“醒醒……”
作者有话要说:哲学家小黄VVVVVV:朕想说!每个人都不可能完美,性格上的缺陷不要喷。朕代表公公谢谢大家。【公公抱大腿,窝都这样替你说好话了让窝出场好不好】还有就是祖母的名字苇杭是取自诗经《卫风.河广》……没了。
☆、七三
白敏中连忙伸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微弱,但呼吸犹在。这……是昏迷吗?抑或是魂魄短暂地离体?白敏中连忙往外走,推开门看到庭院里站着的两位,这才陡然松了口气。
她屏住呼吸,不忍惊扰他二人的交流,便又悄悄往里挪步子,最终关上了门。
她似乎能察觉屋外庭院里掠过的初春的风,刮动竹叶沙沙作响,声音细小却反衬出安静。既然是魂魄离体的话,这时候更应该好好守着祖母的这具身体,若是呼吸一丝也没有了,那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时时注意着这具身体的状况,直到一刻钟后,白敏中方意识到气流的微妙变化。她起了身,只见程苇杭自庭院外走了进来。与方才看到的背影不同,她魂魄的年纪,也不过将近三十岁的样子。虽然身形看起来瘦削,但这张脸看起来却分外动人。
如今历经了岁月洗礼,皱纹攀爬的脸,在几十年以前,原来这么美。
白敏中看她渐渐走近,又重新回到那具身体之中,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终究是阳寿未到,该留在人世的人,始终还得在这里继续活下去。
从昏迷状态醒过来的程苇杭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对于寻常的活人而言,这样的经历,与梦境无异。魂魄被带离体外,见到了已经死去的人,并能够与之交谈,再顺利回到自己的躯壳之中。像是……死去之后又活了过来,又将过去的一些结,都一一梳理解开,重新面对自己的人生。
她久病多年,诸多事都已看透,但人生贵在看透却不看破,心知肚明即可。
白敏中在一旁讨好似的倒了盏水递过去,小声问道:“您还好么?”
程苇杭瞥她一眼,随即起了身,走到门外,喊侍女过来,吩咐让张谏之进来。
白敏中在一旁看着,不知祖母这是要做什么。谁料程苇杭却偏过头去,盯着她一阵见血道:“你难不成和我徒弟私定终身了么?”
白敏中忙摇头说“还没有”。程苇杭却又转回头去,一脸淡漠:“那为何会一起过来?他方才还帮你说了好话。”
白敏中低了头道:“这件事说起来……似乎有些长。”要从哪里说呢?从双桥镇的客栈开始说起么?
她这解释似乎在程苇杭意料之中,程苇杭遂道:“你不用说,让他来说。”
在外面等了许久的张谏之因不知道到底出了何事,已是十分着急。这会儿见侍女前来开门,急急忙忙便往里走。
程苇杭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转头便折回了屋,白敏中亦是跟着进去了。这会儿已到饭点,白敏中肚子已开始饿了,但碍于程苇杭这会儿似乎没有吃饭的心情,她便只好忍着不提。
张谏之进了门,再次坐下来时,看了一眼白敏中的神色,竟忽猜想到某一种可能。而他这猜想才刚浮上心头,那边白敏中已抢着开了头:“程先生……是我祖母。”
因为正中张谏之的猜想,且他也不轻易表露惊异之情,遂在这当口,也只是低头对程苇杭道了一声:“见过祖母。”
程苇杭到底是过来人,身边的孙女和对面的徒弟会是什么样的关系,简直一猜就明了。她稳稳坐着,神情无波十分镇定:“方才还是称师傅,这会儿怎么就忽然改口了?”
张谏之轻轻抿唇,看了一眼白敏中:“晚辈早些时候已与敏中订了亲,故而……”
“哦?”程苇杭打断了他,偏过头看看旁边的白敏中:“当真是如此么?”
白敏中面对这说法,忽觉有些突然,但上回穿那身衣服若算得上是定亲的话,似乎也说得过去……可她方才分明在祖母面前否认过了,好生尴尬。
程苇杭见她这一脸难为的模样,转而又看向张谏之,随后伸手稍稍挪动了一下桌上的镇纸:“既然订了亲,总该有信物罢?”
她话音刚落,张谏之也只是稍稍抿了一下唇角,自袖袋中摸出一只小锦袋来。那只锦袋不过一寸多见方的大小,搁在宣纸之上看起来小得可怜。
张谏之松开抽绳,自其中倒出两枚玉指环来。
程苇杭看了看桌上两枚指环,却只淡笑笑,看了会儿张谏之的眼睛,示意白敏中将手伸过来。白敏中慢吞吞将手伸过去,程苇杭握了她的手,取了桌上一枚小一些的指环,慢慢套进了她的无名指——居然大小恰好。
程苇杭淡笑了一声:“量过么?”
“没、没有的。”白敏中在一旁连忙否认。
张谏之却从容回道:“量过的。”
“什么……时候?”白敏中才不信自己的记忆出了毛病,定然是张谏之在祖母面前说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