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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她目光对上张谏之投过来的目光,便倏地跳了起来,抱过一旁水盆便噔噔噔跑下了楼。
  
  掌柜真的好凶的啊!真倒霉……
  
  她去后院洗了手,便立时回了前堂忙活,送走这一茬客人,一听外头钟鼓声,已是过了未时。她饥肠辘辘去吃了今日第二顿饭,想起昨日掌柜说的宋秀才定的两坛子酒,搁下饭碗便与阿堂说:“我去给镇东的宋秀才送个酒,晚一点回来。”
  
  阿堂正在吃,头也不抬:“好的早去早回。”
  
  她说着便跑去酒窖翻出两坛酒,挑着担子便往镇东去了。
  
  天气很闷,太阳像却蒙在云雾里似的,总瞧不真切。她总感觉要下雨,但一天都快过去了,半点雨星子也未瞧见。一路走到宋秀才家,已是日头偏西的时辰。
  
  宋秀才家她来过好几趟,这个宋秀才是二十多年前中的秀才了,后来又逢乱世,便一直在家里啃老本,平日里也不见他出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偶尔出来叫个饭吃,想喝酒也是让店里给他送酒坛子去。
  
  懒得很啊!
  
  所幸他们家家底很厚实,有个大宅子,据说已经两百年了,祖上曾是前朝高官,后来致仕荣归故里,便建了这大宅子,曾是双桥镇高门大户啊。
  
  但到了宋秀才爹爹那辈,便已经败得不像样子了。现下家里据说连个仆从也没有,就宋秀才一个人守着这座大宅子,每日不知道在干什么。
  
  白敏中在那大门口停下来,搁下担子敲了敲门,大声喊道:“宋秀才,给您送酒来啦!”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诶,这般大宅子就是这点麻烦,在屋里就算有人敲门也听不见。白敏中推推那门,居然又是一推就开了。
  
  她叹口气,又挑起担子进去了。
  
  这宅子内里式样很古旧,过了几重门后便进到一个楼里,各屋均是以内廊相接,很是幽闭。白敏中头一回来送酒时便被吓到过,之后再来——
  
  还是觉得好恐怖啊!
  
  她提心吊胆地小声喊着:“宋秀才,给您送酒来啦,您在哪间屋啊?”
  
  继续往里走。
  
  “宋秀才……宋秀才……”
  
  她都能听到自己回声了。
  
  白敏中搁下那两坛酒,觉得头皮发麻。若不是要问宋秀才要余下的酒钱,她定然是搁下酒坛子就走了,才不想往里面走。这种宅子里的异灵感真重啊……
  
  她接着往里走,小心翼翼地喊着:“宋秀才,张掌柜让我给您送酒来啦……您吱个声呐。”
  
  她余光瞥见右侧一道移门推开了一点点,想着宋秀才会不会在里面,于是探头去看,然就在这当口,左侧忽伸出一只手来,紧扣住她手腕,力气大得骇人!白敏中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拽了进去——
  
  “啊——”
  
  她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里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可方才那冷到瘆人的触感和强大的力道让她发抖。
  
  屋子里湿嗒嗒的,有腐臭味。她刚才被那只手甩到了角落里,浑身又酸又疼,还觉得有些沉重感。她费力撑开眼皮,爬起来摸到窗户,扯下那块遮光的厚布,借着外面将暗的天光瞥了一眼屋内,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口冷气还没吸完,她忽听到外边走廊里响起的急促脚步声。
  
  这种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大宅子听起来真是太可怕了……
  
  她还不知如何处理当下境况,外头又来莫名其妙的脚步声,实在是太闹心了。白敏中一筹莫展之际,那脚步声忽然间停住了,好像……就在这扇门外。
  
  “哗——啦”一声,那移门突然被推开了。
  
  白敏中愣愣看着来人,半天吐出两个字:“掌……柜?”
  
  张谏之瞧了一眼屋内,匆匆掩鼻,一言不发地将她拖出来,神色却冷静得不得了:“赶紧走。”
  
  白敏中陡然回过神:“掌柜……怎会突然来这儿?”
  
  张谏之拖着她一路走到拐角处,瞥了眼那酒担子面色寡淡道:“我昨晚分明说的是青田酒,你带出来的是十年陈。”他似是还有些怪她:“你不是识字、自诩记性还不错的么?”
  
  白敏中被他这般冷静的样子给镇住了。
  
  张谏之挑起那担子便往外走。白敏中这才回过神指着后面那屋子道:“宋秀才死在那屋子里了啊,都臭了……不管么?”
  
  “不想多事就不要管。”张谏之头也没有回,语声仍是冷冷:“方才有人见你过来么?”
  
  白敏中摇摇头说没有。若有人知道……那便只有那只冰冷的手了,等等,那到底是不是手她还不清楚,且她在这地方居然连一只阿飘也没见着,尽是些不入流的小东西。
  
  啊今日真倒霉,她有些难过。
  
  两个人已是出了门,白敏中将那门重新关好,很是郁闷地跟着张谏之往客栈走。天色已全然黑了,两个人互相不说话,听了一路夏末夜晚的虫鸣声。
  
  白敏中脑袋沉沉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地跟前面的张谏之说:“掌柜,宋秀才是四五日前到店里定酒的是么?”
  
  张谏之回头看她一眼,不由蹙了眉,没回她,只说:“你现下别说话。”她这会儿是看不见自己身上爬着的东西么?话说多了伤元神。
  
  所幸他来得及时,不然这丫头今日指不定都回不去。说起来也当真命大,若不是她稀里糊涂拿错了酒,阿堂下午又心血来潮去酒窖盘点,他兴许都不会过来。
  
  当方才他进了宋宅,一路往里,才离奇发现周遭事物竟都与昨夜梦境重合起来。想来白敏中也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一侧屋内,才被吓成这个样子。
  
  张谏之心中也是沉沉。
  
  好不容易到了客栈,他放下酒担子,板着张脸回头挡住了白敏中:“你不要进来。”
  
  阿堂瞧见掌柜在门口语气这般凶地与白敏中说话,当是他责怪白敏中送错了酒,幸灾乐祸地想着——哈哈哈,你也有被掌柜训的时候。
  
  白敏中被他这语气吓得不轻,站在门外动也不敢动。张谏之转身便去后院伙房取了盐罐,在她脚边洒了一圈,搁下盐罐,低头瞧了眼白敏中,淡声命令道:“眼睛闭起来。”
  
  白敏中依言照做,那边阿堂看着都愣了……掌柜在玩什么鬼把戏?
  
  只见张谏之提起脚边酒坛子,匆促说了一句“得罪了”便朝白敏中泼去。
  
  阿堂手里的抹布都吓得掉地上了,掌柜、掌柜这是在罚人么,好残忍……
  
  白敏中也是被吓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张谏之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将空酒坛放下来,看着周身湿淋淋的白敏中,上前抱了抱她,拍拍她后背,安抚似的小声说:“没事了。”
  
  白敏中睁开眼,复闭上,十年陈果然烈酒,辣得她眼睛好疼……
  
  张谏之迅速松开手,语声淡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进来换身衣裳罢。”
  
  白敏中打了个喷嚏。
  
  她好像病了。但陡然间,却觉得全世界都消停了。
  
  她的眼睛自然也有“看不见”的时候,自懂事以来,她便一直觉得这样偶尔的失灵是难得的幸福事,虽然这意味着……她不是病了就是糊涂了。
  
  只要生病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看不见了呢!
  
  她糊里糊涂地洗漱了下,换好了干净衣裳,刚要推门出来,却见张谏之便站在门口。
  
  张谏之进了屋,道:“若有人问起来,你便说没有去过宋宅。”他见白敏中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无可奈何地丢了一块干手巾过去,示意她擦干头发。
  
  白敏中点点头,琢磨了半天又道:“掌柜,宋秀才腐烂成那个样子,至少该死了一个月了罢。可是他怎会前几天到店里来定酒呢……难道……”
  
  张谏之浅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仍是从容非常:“都有失误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那边阿堂在外喊道:“掌柜掌柜,刘捕快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吓人的啊真的,谢谢墨墨的地雷~~
☆、【零六】
  白敏中听闻外头来了捕快,连忙停了手上擦头发的动作,看着张谏之发愣。
  
  张谏之却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待着别动。”他说得轻描淡写,转身便开门出去了。
  
  刘捕快在客栈前堂绕了一圈,瞧见张谏之过来了,脸上露一笑:“哟,张掌柜忙啊。”
  
  “托各位大人的福。”张谏之不急不忙走到柜台前,将账簿收起来:“不知大人要吃喝些什么,小民必双手奉上。”他脸上虽无谄意,嘴上这话说得却将对方捧上了天。
  
  都说捕快上门不是什么好事,可捕快也要吃喝,这个点来,怎么也不可能是为了案子,就算快,不可能快成这样。
  
  “张掌柜当真会说笑,我们给青天老爷当差的,哪受得起这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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