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家李胜利是一片好心,别难为他了。龙长山这才哼一声重新坐下,抓起馒头咬了一口。
这时候,张社会看不下去,便悄悄溜出了门。
张社会一走,老兵们更放肆了,他们喝了几杯,觉得没趣,便开始灌李胜利。几个回合下来,李胜利就有些招架不住了,有人又给他倒上酒,他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缸子,不说话。
龙长山说:“怎么,不跟我们喝了?就你这点花花肠子还想跟我们玩?只怕是好久没作报告,心里痒痒了吧?不过,你也不容易,既然要做好事,兄弟们成全你,来,是真心,咱干了。”
李胜利端起缸子,一仰脖喝下去。
红领章 第十章(7)
张社会推门进来了。
众人纷纷让座,给他倒酒。张社会在何涛旁边坐下,端起缸子看看,然后自己拿起瓶子把缸子倒满,看着众人:“在座的我是最老的兵,这可是我头一次喝新兵们的酒。”
众老兵都笑了。
张社会也笑了,然后话锋一转:“以后要是还能碰上,有钱喝酒,没钱喝水,都是我的。”
他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将酒喝下去。气氛一下沉重了。一个老兵问:“张班长,回去啥打算?”
“种地。”张社会头也没抬。
龙长山沉重地点点头:“是呀,我也种地。要是有个伤残证啥的,国家能安排工作,就不种地了,可惜……”
杜贵富抹抹眼睛:“穿了四年军装,一直想怎么把这个兵当好,刚觉得有点意思,里里外外是个军人了,又让走了……踢惯了正步,拿惯了枪,回去,恐怕连农民都当不好了。”
王大雨说:“重头学,再当一回新兵,让爹、妈、哥哥姐姐给咱当班长!”
众人笑,笑声充满酸楚。杜贵富泪水都快下来了:“原指望回去能当个民兵连长,可我连个党员都没混上……”
何涛仿佛受到感染,少有的严肃,看一眼张社会,突然端起缸子把酒喝了下去,眼睛竟也有些潮湿了:“我爸退了,让我赶回去顶替他,所以服役期不满,还背着个处分我也得走,不然,以后回去找工作就难了。像我这种情况,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工作让我干……其实,一宣布名单我就有点后悔。不过,这事怪不了别人,是我自己闹着要走的。赵海民、排长、连长他们都给我想办法,够意思,所以再后悔,咬着牙我也得走,不能让他们为难……还有,这两年在老班长手下,我没少给他惹事,表面上他没给过我好脸,可对我咋样,我心里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混蛋,最后这几天我也不在他面前捣蛋了,喝酒!”
龙长山冷冷地看着李胜利:“李胜利,你都听到了……”
李胜利被酒精烧红的眼睛里汪着泪水:“班长,你们别说了,我知道你们不是冲着我,大家是心里难受……可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舌头都打不了弯了,端酒的手哆嗦着。张社会想拦住他,却拦不住。李胜利刚要喝,眼睛突然一闭,就倒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李胜利吐得一塌糊涂,老兵们纷纷动手照顾他。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鸡蛋面条,眼泪立即涌出了眼眶……
到最后,何涛的处分又成了大家的挂心事。赵海民悄悄给何涛出主意,让他把营院一段围墙的豁口补上。本来这个豁口就是何涛当初扒开的,他经常从那儿越过围墙到营外去。何涛起初没听赵海民的,临离队的前一天,他突然心血来潮,来到豁口处,脱下军大衣,搬来砖头,干起来。不一会儿,张社会、龙长山、杜贵富等人也来了,他们有的和泥,有的搬砖,一块干起来。李胜利带几名新兵想参加进来,被老兵们轰跑了。这点活,他们能干好。何涛恳求地对张社会等人说:“班长,这是干吗?你们这是干吗?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干。”
张社会和着泥,头也不抬:“不愿干你也滚!”
何涛看着张社会,看着一个个沉默着干活的老兵们,眼睛突然湿润了,搬起一摞砖朝围墙的豁口走去。
不远处,梁连长、指导员、赵海民等人默默地伫立着,望着干活的老兵们。雪一直不停地下,老兵们帽子上、衣服上很快就变白了。
补完豁口,张社会带领几个老兵来到梁连长等人面前。梁连长说:“张社会,你说,你们想干什么?”
张社会内疚地看一眼何涛,把头低下了。
龙长山说:“连长、指导员,我们都要走了,没有其它的事了……求你们把何涛的处分取了吧,他还年轻……”
连长不说话,看着何涛。
何涛把目光转向众老兵,动情地说:“谢谢大家……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当兵前,还有在部队这两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多人看得起我……你们都比我兵龄长,就凭大家对我的这份情谊,这场兵我就没白当,取不取处分没关系。”
梁连长微微点点头,看着何涛,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众老兵都看着连长。指导员说:“何涛,根据你在军区大比武中的表现,连里当时就已经决定取消了你的处分,这张卡片早就在连长兜里装着了,本来是想最后再给你的。”
何涛和众老兵都愣在那儿了。
梁连长说:“我就是想让你多长点记性!”
泪水突然从何涛的眼中夺眶而出……
第二天,老兵们就走了。走的时候,侦察连的官兵们在操场上列队相送。赵海民、黄小川、马春光、李胜利以及卡车上的张社会、何涛等众老兵都无声地流着泪水。在久久的军礼中,载着老兵的卡车缓缓驶出营区……
红领章 第十一章(1)
一
老兵们离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这一年,侦察连的老兵复员工作进行得格外顺利,任何问题都没出,梁连长和指导员都很高兴。
在全连干部会上,梁连长特别提到了李胜利。他说,一个战士,做点好事并不难,难就难在能把做好事和连队的中心工作联系起来。李胜利一个普通战士,能从整个连队的工作大局出发去考虑问题,非常难得。而且干的很出色,可谓不辱使命。也为连队的老兵退伍工作摸索出了一条经验,师里听了我们的汇报后,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准备明年在全师推广……说实话,李胜利在其它方面不是很强,带一个班,组织训练不一定行,但他有他的长处,心细、勤恳、上进心强、爱动脑子,尤其是热心,爱张罗事,我看把他放在炊事班上士这个位置上,买买菜,管管库房,协助司务长抓抓连队的伙食,倒是人尽其才。梁连长问:“何司务长,你觉得怎么样?”
司务长何勇圆滑而不失热情,话说得滴水不漏:“一百个欢迎呀!李胜利是老先进,从当新兵就开始帮厨、打猪草,早就是半个炊事班的人了,他当上士,对我的工作也是个很好的推动。”
指导员总结道,李胜利成了先进之后,我们也一直在观察,事实证明,他还是很能经受住考验的。先进要培养,更得爱护。何司务长,你要好好带带他。尤其长途野营拉练马上就要开始,这是个机会,好好锤炼锤炼他。
李胜利便成了侦察连炊事班的上士。这个职务相当于副班长,但比副班长重要。在全连军人大会上,当梁连长宣布完这个消息后,李胜利的眼泪差一点掉出来。忙活了两年,他终于结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果子”,父亲或许该满意了。虽然比赵海民的班长还差一点点,但全连有十二个班长,却只有一个上士!谁轻谁重,还真不好说啊!
在这次大会上,马春光被任命为四班班长。散会后,人们围着马春光和李胜利,嚷嚷着让二人请客。马春光笑而不语,李胜利拿出香烟,直到把烟盒掏空。赵海民一人给了他们一拳,就当是向他们表示祝贺。
当天,李胜利就搬到了炊事班,和司务长何勇合住一个房间。到了熄灯时间,司务长坐在床上,刚洗完脚,李胜利急忙奔至他床前,弯腰把洗脚盘端起来,司务长拦都拦不住。重新进屋后,李胜利把司务长的洗脚盆放好,坐到自己的床沿上,恭恭敬敬地看着司务长。
“我不说你也知道,不光炊事班的兵,还有其它班、排的战士,有自己找我的,还有的托他们班长、排长和连里干部来找我的,要来当这个上士,可是让我看上眼的,忒少!”司务长一拍床沿。
李胜利感激地望着司务长。
“知道我为什么挑你吗?”
李胜利摇头。
“你这人心里有数!……老实的、聪明的、勤快的、会算账、能把算盘珠子拔拉得哗哗响的,都好找,但心里真正是明白人的,不多!老实的不一定听话,听话还得看怎么个听法;聪明是好事,但就怕聪明的不是地方。刚复员的上士你熟悉,按说人不错,就是有时候爱耍个小聪明,表面上眨巴一下眼睛都跟我请示,私下里,哼,胆子大着呢!动不动朝连部跑,屁大点事都去汇报。”
“司务长您放心,我这人是笨点,可我听话。从这么多人里您把我挑来,一下就提成了上士,这份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李胜利明明知道他能当上士,是梁连长提拔的,但表面上这份情得记在司务长头上。
司务长笑了:“胜利呀,你这两年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在班里竞争对手多,到这儿来了,没别人,能和你争的就是你自己,能不能干好,能不能干出点名堂来,就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