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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毛特别关注的是中共上层有没有人同苏联合谋想推翻他。因为苏联国防部长马利诺夫斯基曾对贺龙说要他“搞掉毛”,所以军队系统的第一要案是贺龙专案。案子株连整个贺龙从前的部下,贺本人死在监禁中。
    中央专案组权力极大,决定抓谁、审谁、拷打谁,也对谁该受什么处置向毛提出建议。组长周恩来的签字落在许多逮捕证,处理报告上,包括建议判处死刑的报告书上。
    在同事、部下备受苦难时,毛的日子过得是依然故我。中南海的舞会仍旧为他举办,伴舞女郎用大汽车运進运出,有的也上了他的大床。在被斥为“淫秽”而早就禁止的“游龙戏凤”之类乐曲中,毛依然踱步似的跳著舞。随著时间的流逝,同事们一个个从舞厅裏消失,有的被清洗,有的失掉了作乐的兴趣,渐渐地,舞池裏的领导人只剩下毛一个。
    在没被打倒的政治局成员中,一九六七年二月爆发了一场反抗,反对文革给他们的党和干部造成的灾难。对毛一直忠心耿耿的谭震林,在大饥荒时管农业,对毛也没有怨言,这次忍不住了,对中央文革小组发作道:“你们的目的,就是要整掉老干部,你们把老干部一个个打掉。几十年的革命,落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一次,是党的历史上斗争最残酷的一次,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次。”第二天,他给林彪写信说他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我想了好久,最後下了决心,准备牺牲。”外交部长陈毅说:“文化大革命是历史上最大的逼供信”。
    可是,这批人毕竟跟毛多年,对毛诚惶诚恐。毛对他们发了一通雷霆之怒,他们就像霜打的小草一样蔫了下来,向毛作了检讨。毛左有林彪,右有周恩来,显然是无往而不胜。对这些反抗了他的人,毛用造反派惩罚他们,惩罚够了又给他们些甜头吃吃。反抗被毛轻易地压了下去。不那么容易压倒的干部中有一位蔡铁根大校。他不仅在日记裏谴责毛,甚至还在流放之地和几个朋友谈论上山打游击。他被以反革命罪判处死刑,是文革中被枪毙的最高级军官。行刑前,他向狱中的难友道别,然後从容赴死。
    在一般老百姓中更有许多壮丽的英雄。其中一位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德语学生王容芬。在参加了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天安门广场上的红卫兵集会後,她的反应远远超过了时代局限 -- 她觉得这“和当年的希特勒简直没什么区别”。她给毛寄出这样一封抗议书:
    请您以一个共产党员的名义想一想:您在干什么?
    请您以党的名义想一想:眼前发生的一切意味著什么?    
    请您以中国人民的名义想一想:您将把中国引向何处去?
    文化大革命不是一场群众运动,是一个人在用枪杆子运动群众。
    我郑重声明:从即日起退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同样内容的一封信她用德文写出。把这封信带在身上,她到药店买了四瓶DDT杀虫剂,然後走到苏联大使馆附近,把毒药一瓶瓶喝下。她想让苏联人发现她的尸体,把她以死来反抗文革的事传向世界。可是,她醒来是在公安医院裏。她被判处无期徒刑,在监狱裏受到非人的磨难。有一次看守把她的手拧在背後,上了半年的“背铐”,吃饭是滚在地上用嘴啃看守扔進来的窝窝头。当背铐终於取下来时,锁已经锈住,用钢锯才锯开,手已经动不了。这位不凡的女性活下来了,活到了毛泽东死的一天,活到了走出牢房的一天,精神丝毫不减。
    49 复仇
      1966~1974年    72~80岁
    一九六六年八月五日,在刘少奇以国家主席身分会见了赞比亚代表团之後,毛泽东通过周恩来打电话给刘,要刘不要再见外国人,也不要再公开露面。同一天,毛写了针对刘的“大字报”:{炮打司令部)。两天後当著刘的面把这篇文章印发给中央全会,向中共高层公开了刘的倒台。毛散发文章之前,特意把不爱开会的林彪接来会场,给他撑腰壮声势。林彪紧接著正式取代刘当上了中国的第二号人物。
    毛开始收拾他最痛恨的人了。他从整王光美入手。毛知道刘俩口子是恩爱夫妻,整在王光美身上会痛在刘少奇心上。
    王光美出身官宦家庭,父亲在民国时代曾任中国农商部代理总长,母亲是著名的教育家。一九二一年父亲在华盛顿开会时王光美出世,取名“光美”以作纪念。光美毕业於美国教会办的辅仁大学物理系,一九四六年,她本来准备接受密西根大学的奖学金,由於亲共的母亲的影响,决定不去美国了,参加了共产党。在中共根据地,人们记得打麦场上的跳舞会裏,她穿著白衬衣、蓝色工装裤,秀丽而洋气。刘少奇迈著稳稳的步子,穿过舞场,走到她面前,微微一鞠躬,请她跳舞。这个举动在当时很特出,一般是女孩子们主动过来请首长跳舞。有过几次不幸婚姻的刘少奇,爱上了优雅而有大家风范的王光美。他们於一九四八年结婚。
    在七千人大会上,刘捋了毛的虎须。面对临头大祸,王光美没有像有的夫人那样劝丈夫向毛磕头请罪,反而与丈夫配合默契,协助丈夫巩固地位,使毛难以对他下手。* 一九六六年六月,毛在学校挑起暴力时,刘想制止混乱,派“工作组”進校管理。王光美成了清华大学工作组的成员。在清华,她同二十岁的激進学生蒯大富发生了冲突。蒯大富对政治的兴趣最初出於正义感,十三岁时他给北京写信状告基层干部腐败、欺压老百姓。文革开始後,《人民日报》把文革称为“争夺领导权的斗争”,蒯开始有了权力欲。在一次工作组召开的大会上,他跟一帮学生把工作组轰下台,向工作组夺权。根据刘少奇的指示,蒯大富被工作组关了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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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她被卷進了“四清”,搞了个“桃园经验”。桃园的打击对象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吴臣,原因是吴“胡作非为,敲诈勒索,贪赃枉法”,大饥荒中打人,“有人证的,是三十一个人,三十九次”。吴臣被撤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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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三十一日晚,蒯大富接到通知,到清华招待所去,有人要见他。他等到凌晨两点钟,在沙发上睡著了。有人摇醒了他,门外是汽车煞车的声音。突然,周恩来走進来。蒯大富说,他当时“特别吃惊,做梦也想不到周恩来会到跟前来”。他站起来,“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周恩来请他坐,他“根本连坐也不敢坐,屁股挨著沙发那么一点”。周恩来“很轻松”地、“非常有魅力”地、“很容易沟通”地让他放松下来,接著说自己来是“受主席的委托,向你了解清华的文化大革命的情况”。周恩来的问题是关於工作组的,当然也关於王光美。尽管周带来一个速记员,他自己也做笔记。蒯一直讲了三个小时,到太阳升起。周说他还有工作要先回去,约晚上派车来接蒯,到人民大会堂再继续谈。晚上他们又谈了近三个小时。由於蒯大富对刘少奇夫妇的不满,他成了毛手头上整刘的利器。十二月二十五日,毛七十三岁生日前夕,在“中央文革”指示下,蒯率领五千名造反派学生在北京游行,散传单,呼口号,卡车上安装的高音喇叭大喊:“打倒刘少奇!”国家主席垮台的消息便以这种方式向全国公开,报纸上仍只字不提。利用蒯大富,毛装作打倒刘是“造反派的要求”。
   一九六七年元旦,毛对刘的“新年问候”是派中南海造反派到刘家,在屋裏屋外写满侮辱刘的大标语。过了两天,又一群人闯進刘家,围攻刘少奇夫妇,“勒令”他们做这做那。这类事接二连三,都是精心策画的 -- 只除了一件事。
  那是一月六日,蒯大富的手下把刘的孩子平平扣起来,然後给刘家打电话说平平出了车祸,被汽车轧断了腿,现在医院裏,需要家长来签字後动手术截肢。刘少奇夫妇焦急万分,一同跔去医院。造反派本来只是想把王光美骗出来斗争一番取乐,没想到刘少奇也来了,吓了一跳。蒯大富说:“同学们根本没想到刘少奇也会来,吓著了,也知道不敢动刘少奇。前几天,十二月二十五日,我们喊打倒刘少奇。刘少奇真在跟前时,还不敢喊。中央没有指示,不敢贸然行动,怕犯大错误。这种打倒,我们心裏也是有数的,政治上的打倒,走马灯似的来回转,你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就变。没有得到中央明确指示,将来追究责任,你负担不起的。所以我们同学就说:刘少奇你回去,王光美留下。”这番自白道出了造反派的自知之明,他们不是真正的造反者,只是工具。
    因为这场戏不是上面安排的,中央警卫团的一个排降临了,带走了刘少奇。学生们紧张地草草斗争了王光美半个小时。这时电话响了,蒯大富说:“我拿起电话,把我吓了一跳,对方说:“我是周恩来。孙岳同志[周的秘书]到了你那裏?”我说到了。他说:“王光美你不是也斗了吗?”我说斗了。他问:“斗完没有?”我说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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