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绿蚁方才从内室取来杜简的家常女儿衣衫,卷了帘子便是听闻这话,忙时前来细细看了,当下也是有些忧愁。
杜简怔忪了半日,强自露出几分微微的笑意,道:“好了,我自己晓得自己的身子,你们担忧太过了。若是那洗漱之后仍是这般,咱再请大夫,可是如何?”
杜简素日行事简练干脆,既是这般说了,那琥珀绿蚁对视一眼,也是晓得强不得她怎般。琥珀想着病症这半日也见不大出的,若是那时仍是不大好,再请大夫也是不迟,况且嬷嬷不在,请了大夫也是有些不大妥当的,自是不言。至于绿蚁,素日心性爽利的,听得小姐这般说来,自是将这件事丢开不提,只将那衣衫等物送至那耳房内,方是与琥珀一般扶着杜简入了耳房。
这盥洗一事,杜简素日也是自己处置的,今日虽是身骨不甚好,但那事的痕迹犹在身上,怎敢与琥珀绿蚁瞧见,自是强令两人退下,方是解了男子衣衫,步入浴桶之内。
清澈温热的碧水顺着肌理柔缓地流动,杜简散开那如瀑青丝,任其散落在微漾的碧水与凝脂般的胴体上,遮盖住那脖颈间、身躯上一点点暧昧不清的淤青红斑。低首下去,举旗一捧清水使劲搓揉着面庞许久,杜简才是仰身闭眼,轻轻地倦怠地吐出一丝叹息。
昔日种种,不过是想着免去这女儿家嫁入他家,命如一叶,翻覆如芥末的可怜可悲,想不得昨日一夜,略略疏忽,竟还是落在男子的手中。
那与嬷嬷的一番约定又算是什么?这两年发奋将祈乐楼打理地人人称赞事事顺畅又是为何?
想到这里,原是强自忍下的悲哀疲倦,便是如潮水般自心内涌上,令杜简恍然间又是记起往事来。
她的原名已是不可提了,杜简这却是装成男儿时的化名。自得娘去了后,她便从‘人淡如菊、心素如简’一语,取了淡如一语,而娘家的姓氏便是杜,她自弃了那所谓爹与的姓名后,名字便是杜淡如。
她的娘亲一生坎坷艰难,尽被那男子所负所累,年不过三十许,竟是青丝如雪,终日啼哭愁倦。她看在眼内,痛在心间,却是无可奈何,无可作为,只看着自己那亲娘,郁郁终日,不得开心,四十不足,便是香消土间。
至始至终,她娘亲虽是牵挂着她念着她,但也掩不去对那男人的思念挂念,便是临终之时,也只是盼望着能再见那男子一面。
但那个男子,喜新厌旧,贪财好势,怎生愿意前来见她娘亲一眼,而得罪了自家那有财有势的娘子?一把扫帚将哀哀相求的自己赶了出去。甚至,为了讨好那个女人,指着自己唾骂,说自己是娘与人偷情生的杂种贱种,赖在他家不走的破落乞丐!
自己可是他亲身的女儿啊!
他既是这么心狠绝情,她还能怎样?可怜娘亲就那么盼望着盼望着去了,自己连着最后一面也是见不着,最后一句话,都是听不见。
从那时起,那个代表故往代表幸福的姓名——江瑞便与那个男人一般随娘亲的逝去而消散了。只剩下杜淡如这个人,犹在这三千红尘里翻滚。
十丈红尘,五六年内她为了生计奔走劳累,虽是挣得不少的银钱,够自己一生吃穿无忧了,但经眼的人间惨剧世情冷暖,却是生生将那原就是冷了的心,冻成冰,坚如磐石,再无那女儿家的绮思,绝了那嫁人的心念,只有一腔温水,守着自己便是罢了。
只是从小看着她长成的嬷嬷却是死活不愿她这般,到了最后,为着能证明自己一个女儿家也能过着极好,她与嬷嬷约定能挣得两年内再赚得二十万银钱,便是随她的意思。
由此,她建了祈乐楼,化名杜简,奔波打理至今日。期间,不是不曾有过倦怠与疲惫,不是不曾有过放弃与神伤,但她总是想着日后,性命自有主张,便是又提起精神打理了。只是昨日那件事,算是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命不可违么?
淡如心内想着,神色间一片疲倦,半日回过神来,才是觉得水温渐渐凉了,当下里,她忙忙盥洗梳理一番,便是起身换上衣衫。
玉色的棉绫中衣妥帖在身,淡如上身穿着雪青盘领浅绣绿萼梅绫衫儿,下着淡白多幅罗裙,只那微湿的青丝用棉绫巾子卷起,自穿着屋内的填白屐,卷起帘子,自缓缓往那里屋而去。
那外间的琥珀见着,忙是前来扶住,卷起里屋的竹青帘子,自将那淡如送到那拔步床上坐定,方是嗔道:“小姐也不唤奴婢来,现在这身子不爽,还穿着这木屐自己走动,若是滑倒了怎生得了。”
边是说着,琥珀边是将那棉绫巾子取下,小心地擦拭着淡如的一头青丝,边还打量着神色精神,顺口儿询问身子可是舒爽了等语。
看着琥珀这般,淡如心内也是有些无奈,也不思虑,略略说了几句,顺口便是打断了她的话,笑着道:“怎么就是你一人,绿蚁哪里去了?”
琥珀闻言,见着自家小姐精神大是好了,也不再说那些,只接着话笑道:“方才那风公子的仆人来了,说是要见风公子,奴婢想着那风公子若是就这般交与他人怕是不好,方是与绿蚁说了,让她好歹使得那风公子清醒过来。其余的便是随着那风公子自己处置。”
听得琥珀的话,淡如不由一笑,道:“你想着什么?难不成那风公子还是一尊天降的宝贝,人人抢着不成?”
“小姐你素日里不喜嘈杂,方是不晓得那风公子的事。”琥珀笑着将淡如那一头青丝擦拭地半干,方是取来一盏姜茶与自己小姐,自己却是用篦子小心地梳理那一头瀑布般的青丝:“那风公子托着家财万贯,还是举人身份,生的又是极好的,哪里没个小姐喜欢?一个月前有位江家小姐,还想着霸王硬上弓,好挣赚能入风家的门。若不是风公子看出门道来,百般脱逃出来,怕是半个金陵城的女子都蠢蠢欲动了。”
“是么?”听得这话,那淡如不由沉寂下来,思虑良久,面上突然露出一丝温然沉静的笑意来,道:“这倒是……”
淡如正是欲说着,不想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第三章 应酬
更新时间2008-10-30 17:22:40 字数:3346
听得这声响,那琥珀不由一愣,与那淡如对视一眼,正俱是有些猜不透究竟何事,那外间便是隐隐传来绿蚁的声音:“风公子,我家公子因着急事已是乘车走了,内里只小姐一人,若是公子执意相见,可是请暂等一二,容小婢与小姐通报一二。”
“这是自然,我于那前面外院那亭子里等着便是。”
说话间,那风展辰的声音沉着自定,倒是不露分毫情绪。淡如听着眉间不由微微一皱,正是想着什么推脱之言,却是又听见那风展辰挥退仆从,令其在外间等候的声音。
那亭子四下通风,干净小巧且不提,就是四下也是极容易见着的,何况风展辰已是将那仆从挥退了,于情于理自己这个杜简的妹妹总是须与这哥哥的好友酒友见着一次方好。再说,昨日之事,不晓得这风展辰是否有些记忆,探问一二,得悉些情况却也是好的。
淡如心内这般想着,便是定下主意,只与那方才进门的绿蚁一笑,便是道:“方才院内的话我已是听见了,你与琥珀快快打理一下我的装束。”
绿蚁闻言,忙是应了一句,便是自箱子里取来玉色绫袜并一双豆青芙蓉帛鞋,帮着淡如换上,又是取来胭脂水粉细细地帮着涂抹。那琥珀却是急急地将那半干的青丝绾成简洁俏丽的双丫垂苏髻,系上淡青丝绳,再插上一支素式点翠蝶恋花短钗,数支圆头小珠簪,后面在压着一只银丝珍珠蝶发压,便是差不得哪里去了。
略略松了一口气,那淡如起身微微一笑,便是令那绿蚁随身,琥珀在屋内看着,方是搭着那绿蚁的手,缓缓出了屋子,往那亭子而去。
这风展辰在亭子里等了一刻钟,方是见着那淡如款款而来。这淡如的一身衣衫,俱是女子少时装素,他见着也是有些迟疑,半日才是恭敬着一礼。
淡如见此,也是微微含笑,自还了一礼,才是隔着那半尺的地界站住道:“风公子,我哥哥方才因着事务,已是去了,现下将那酒楼交予我打理。若是有甚话,说与我自是一般的道理。”
风展辰见着这淡如神情举止淡定沉静,言辞又是爽利坦然,不由一笑,略略缓了声气,展眉笑道:“风某与杜兄相谈甚和,又承蒙将那重莲酒赐予以偿素日心念,十分感激。今日一醉醒来,听闻已是远游,便是记挂着何日能再相逢。只是这事唯有姑娘晓得,方是叨扰姑娘一句。”
“原是这般。”淡如微微一笑,神色自若,温声道:“这说来也是巧合,方才哥哥也正是与我说昨日的事,不想就有那书信传来,原是那旧日的好友定下亲事,忙忙要他赶往呢。这旧日好友原是与我家有大恩,再则那路途远着,我哥哥也是心急,竟是略略收罗便是忙忙去了。我说了数句,还被他严词斥责。也无法,只得让他去了。”
听得这一番话,风展辰略略有些讶然,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是微微皱眉道:“竟是如此之急切?可不知是哪里?”
淡如早已是安排下了腹稿,面上却是一片温然的笑意,略一思虑,便是与这风展辰道:“哥哥那位好友,原是长安城内的官宦人家,姓云,虽是长安城内不显的,但也是数代诗书耕读的中等富贵人家。哥哥与他交好更非是一日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