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而韦君宜对张宗植,也有类似南翔的看法。因为她当年刚进大学一年级,年纪小,是张宗植他们这些长她几岁的大哥哥们的言行,将她卷进这革命的时代潮中。虽说当年在学校,他们并不算很亲密的。但我观察,他们现在仍情同手足。每次来北京,张宗植都关心病中的韦学友(当年他们唤她“小魏”),前去看望她。每当他在《传记文学》发表新作,他就写信嘱咐我,稿酬不必劳神寄发,交给韦君宜,给她补补身体。
关心中国教育事业,捐资母校清华大学,
设立“一二·九”奖学金
1987年,正好是蒋南翔在中国教育部长任上,张宗植将自己海外的积蓄,捐资50万美元,30万给母校“清华”,设立“一二·九”奖学金;20万给安徽中国科技大学,设立“张宗植科技奖”和“张宗植青年教师奖”(此名称是张宗植推脱再三才接受的。他给在科技大学工作的儿子的信中,解释他为何听了朋友们劝说,接受这名称的。他说:“张宗植”这个名字,我也不应过分作为私有之物。朋友中提到这名字便联想到何凤元、蒋南翔、姚依林、高承志、牛佩琮、宋劭文和许多当年的朋友,这是30年代“七七”前夕北平反帝抗日大批学生青年的一个分子,要作为这一群青年的一个分子看,不能由我以私有的心情,要表示高洁便把这名字也抹煞掉。)以奖励成绩优异的青年学子和教师。1988年清华大学举行首届获奖者颁奖,宗植先生于百忙中赶来参加了。1990年去中国“科大”参加授奖仪式时,他亲笔为学校题字“发扬科学精神,培育建国人才”。
关于这两份奖学金的设立,他在1987年9月30日给儿子的信说:“关于奖学金事———想来校方已经和蒋伯伯、滢华伯母联系上了,你知道有这事就够了,尽可能不要参加———你很聪明,我想你也懂得这事的本质,这是我年轻时的愿望,中国需要更多的知识和科技人才,一个抗日反帝的青年,后半生在海外生活,我缴付给日本政府的税,比日本人一生所缴的平均金额已经高出了二十几倍,这笔回收的资本,我今后用不完,将来成为遗产的话,日本政府要先缴60%以上的相续税,子女能分到的不到40%,要生前分给子女,税更重,我何必如此孝敬那些日本官僚呢?给中国作为公益捐款,不要缴税,中国可以全额受惠,同时也给了你一个无形的精神上的遗产。”
不平凡的人生(6)
晚年笔耕,再造辉煌
我相当讨厌“辉煌”这个词儿,因为已经被一般人们用得太滥了,哪有那么多辉煌,作出了一定成绩,也就不错了,都用得上“辉煌”吗?但宗植先生晚年笔耕的成绩,确是如此。
这同他1980年跟国内的老同学、老朋友们联系上了,也大有关系。朋友们记得早年他在清华大学的文名。而今几十年在海外,阅历、见闻更加丰富了,难道不应该再写吗?在那些文友,特别是徐迟、韦君宜、端木蕻良几位鼓动下,宗植先生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果然动笔了,益发而不可收拾。他用优美、动情的文笔,写了《徐舍的星空》、《遥远了的故乡》等怀念童年、故园的散文,写了怀人和自己早年生活、心路历程,在文思上别具一格的《竹骡记》,还有《多摩川雨雾》、《银座飞絮》、《东京湾的焰火》等描写日本生活变迁的作品。这些作品列入中文最好的散文中毫不逊色。
记得当我收到他1992年初,首次寄给我那份精心包裹,蓝色封皮的手稿《岛国余话》(出单行本时改题为《樱花岛国余话》),我读之,即不能放下。这份十多万字手稿,我是一口气读完的。(该作首次独家刊于《传记文学》杂志1992年第一、第二期)论文笔,早年在清华大学时,就有人赞扬他文字风格清新、隽永(一说是俊秀、朴实),果然名不虚传。而读他的新作,我更要说,他是宝刀未老。
他离开故国四十多年,还有这样好的中国语言文字表达,真是令人惊奇。这我不想多说。我想要说的是他近十年陆续在自己祖国发表出版的这些写日本文稿的特殊价值。就拿他这部最重要的著作《樱花岛国余话》来说,最主要的是他利用自己战前,特别是战后几十年生活在日本的亲身经历、见闻,为我们提供了我们非常关心的近邻日本难得的第一手观察资料,我认为胜过好些学者、文人写的关于日本的书。比如日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好就好在张先生是全面、客观的观察分析。他说他在1936—1937年短暂的留学时期,就对日本普通人民抱有好感。他们爱好清洁,守礼,勤快,心地善良,生机勃勃,连卖报的小报童也是这样。他好像看见一个消失了的古代中国,存在于日本普通人民身上。日本国向来重视教育,最好的房屋、设施是他们的小学、中学。而且,他们教育普及。但是日本是内部封闭的资本主义制度,是保留着许多封建东西的资本主义制度,例如财阀制度,战前的军国主义,它是军阀、财阀相勾结,而以军部的专制为主体的反动制度,它快速地将日本推向侵略战争。它蹂躏侵略别国,也反对本国人民。他在1947年秋天去到战败后的日本,只见满目疮痍,人民生活十分悲惨。但是战后日本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呢?“盟总”占领日本,美国的政策,最初是想瓦解、铲除日本那些大财阀集团及其制度。可是没过多久,为了反对世界共产主义,就改为扶植日本,对付共产主义力量正在这些国家兴起的中国、朝鲜、越南等。例如,战争的赔偿也被“盟国”免除。中国这个受害最大最深的国家,由蒋介石做主,追随美国,对日本放弃一切赔偿要求。作者愤慨地写道:“清末的中日甲午战争,战败的中国没有踏进日本一步,《马关条约》却规定了对日赔款,金额超过清政府全国财政收入的年额将近两倍,抵得当时日本政府财政支出的年额两倍左右。而这次长期战争的结果却不要赔偿!”50年代初期,朝鲜战争爆发,美国以日本为最大后方基地,那些老财阀的新继承人掌握的钢铁、电机、石油等工业得以快速复兴。大的工厂制造枪炮、坦克,小的工厂接到制造手铐的定货。60年代的越南战争,又给日本财阀、老板们一次发战争财的机会。所以战后日本的政治制度,除了表面引进西方的代议制民主,以大财团为后台的保守政治体制,并没有真正革新。因之对侵略战争的认识,日本一些人根本没解决问题,这跟统治集团大有关系。日本的经济实力走在世界前列,这又给日本人以骄傲的资本。这样一个国家的上层,究竟要把国家带到何方,那是一个未知数。文章末尾,作者慨叹道:“这大都市正在夸耀着资本主义的无上的繁荣。但是你正向着一个什么方向在突进呢?你自己不能回答,我也没有办法替你回答。”作者用大量事实材料来展开的对这个邻邦的精辟分析真是振聋发聩,值得人们深思。当然这样的作品也将为中、日之间架起一座深入沟通、理解之桥。沈鸿老人将这书读了三遍,还做了笔记。他盛赞此文“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张宗植其人
我与张宗植先生神交已久。假使以三言两句来说这个人,他确实是一介书生,他的谈吐非常文雅,时时充满书卷之气;但他又是个精通世界局势和商业贸易的大专家。他赚钱,但决不为赚钱而生活。他是道地的文人,能用炽热、精细的感情,写出美的文学作品。但他绝不是中国传统儒生,说他是“儒生”或“儒商”之类,这是亵渎了他,他是彻底的现代反帝反封建的斗士。他在青年时期就追求人格独立,精神自由,走出封建家庭樊笼。他选择了自己独特的反帝反封建之路,坐标不变,但生存方式,他似认同西方的个人独立自主式。张先生已85岁高龄,但他精神年轻,且还没有退休。从这个意义上说,他还没有到老年。我祈愿他将有更多更精彩的洞察、烛照这个世界的作品贡献于人们,这是完全可以期待的。
不平凡的人生(7)
1998年12月15日,初稿
1999年6月7日,略作修改
(载《百年潮》杂志)
很特别的女人(1)
——香港女作家夏婕
近年旅游文学作品盛行。香港则出了一位活跃的、写了许多旅游文学著作的女作家夏婕。
80年代初期,她用写作收入作旅费,每年都用几个月时间回内地旅行。从内蒙东面的锡林郭勒盟草原到西边的巴丹吉林沙漠;从新疆北部边城伊宁穿越天山,再沿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去最南部、最偏远的叶城、和田、于田、且末、若羌等地;从新藏公路入藏,到达西藏最西部的阿里地区,横穿整个西藏高原,再从川藏公路出藏……她是以普通旅游者的身份去到这些地方的,往往孤身单旅,独自背着沉重的背囊(自带生活用品及摄影器材),乘坐的是普通的长途公共汽车,甚至骑马、骑骆驼。住的是普通的旅舍。
正因为如此,她有机会深入体察少数民族的实际生活,跟当地的普通干部、群众打成一片,每到一处,都结交了一批真诚相助的各族朋友,所见也广,所闻也多,得着了无尽的乐趣。在荒漠客舍、煤油灯下,她坚持笔耕不辍,惨淡经营,于是结出了累累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