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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136章


 
  1982年秋天,我有幸与明川同赴我的第二故乡鄂西,朝夕相处半个月,我们之间的长谈、深谈,常常让我回味。其实我多半是个倾听者。明川这多年经常在底下跑,有时还带职工作,不用说,他的生活阅历,社会见闻、知识,令我听得着迷,且倾羡不已,我预感他将不断有长篇大著问世;更教我感佩的是,他的是非、善恶之感一如往昔,他的标准尺度同于一个普通百姓的心,我想这正是他作为一个人,一个为人民立言的作家,最可宝贵之处,当然身为一个富于正义感的知识分子,他的心境不能不带有相当沉郁的色彩。 
  粉碎“四人帮”后的十来年,明川在创作上的努力及其成果,是惊人的,尽管他一直是个业余作者,直至退下来之前,他并没有当过专业作家。自1979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大别山人》起始,他差不多每隔三个年头,即出版一部长篇小说,其后相继出版的有《风雨编辑窗》、《孤岛就要沉没》,而且一部比一部好,直到1987年的压卷之作《圈套与花环》。这些作品都有较高的印数,《风雨编辑窗》印数达七万多册,最低印数的第一部长篇,也印了两万七千册。这四部长篇总的字数将近一百万字。着手这些长篇小说时他已年过半百,应该说是在余年,于淡泊的物质生活中,用剩余的精力完成的。这更令人敬服。 
  明川年六十有八,生命即被病魔终止,这未必是他的天年。终其一生,他的工作才能与创作才能有所发挥,但似未充分发挥,这不能不使他自己有所遗憾,也是别人的遗憾,任人评说去吧。但他的一生是扎扎实实地为人民为社会奉献,是廉洁奉公、心灵充实的一生,这点上他绝无愧疚。 
  他这条明媚的不大不小的川流,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汇入了敬他爱他的人们的心海,也加入了中国优秀分子的积淀之海。 
  1994年9月13日,明川祭日草 
  (原载《长江文艺》)   
  寻访水静(1)   
  1959年春节刚过,我受命去江西南昌组织革命回忆录作品。那时《人民文学》经过了反右扩大化和“大跃进”浮夸风的折腾,较缺少好作品,小说一时上不去。因此领导对江西组稿抱有希望,期望能组到一点有分量的革命回忆录作品。在这之前,我曾于1958年春去过一次南昌,知道这里老同志较多,在老同志带头和领导支持下,写回忆录之风较盛行,因此才萌生了重去江西请分工管文艺的宣传部副部长李定坤写篇文章谈回忆录的写作这一想法。至于是否能组到有分量的回忆录,那是并无把握的。到达南昌后发现南昌街头气氛还是同去年一样清爽、热闹、平和,人们气色很好,食品供应充足。这显然跟省领导杨尚奎、邵式平、刘俊秀等求实、实干、密切联系群众的作风分不开。这一点,我去年就有所体会。那时江西省委领导机关不设门岗,要找领导同志比较容易,这至少说明领导机关是重视联系群众的。比之我去过的其他省份,这也许是绝无仅有的。我的家乡湖北,1958年亩产破记录报道很多,“破除迷信”的文章发表得颇为活跃,而在1959年初春,据亲友来信来访,城、乡的供应已显得吃紧了。当我见到李定坤同志,谈起我对南昌和江西的观感,李定坤说是呀,不过现在靠近湖北、安徽的边境比较紧张,来逃荒的人很多。我说那怎么办呢?李副部长微笑着说,给他们开饭呀!不都是老百姓吗?当然江西感受的压力也很大。在李定坤热情合作下,我约他的那篇谈革命回忆录写作的文章,进展顺利,估计很快可以完稿。然而陈白尘副主编交给组织有分量的革命回忆录的事还没有着落呢。李定坤也跟我一起着急,帮助物色线索。在我去井冈山数天返回南昌后,李定坤忽然高兴地对我说:我们省委杨书记是老赣南,红军长征后他和陈毅、项英一起在赣、粤边境坚持游击战争,听说他写有回忆录稿件,可能已经完稿。我介绍你去找个人,找组织部的水静问问。我第一次听见有姓水的人,这人姓水名静。我急于去组织部找人,匆忙间也没有问清其人的性别,跟杨书记是啥关系等,便闯进组织部办公室说明缘由。一位同志说:你找水科长,我领你去。我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见到了水静。啊,水静好水灵。这是我在省委高级办事机构见到的唯一着装特殊、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干部。她年纪不超过30岁。上身穿件合体的扣子开在侧边的中式夹袄,下身却是笔挺的西裤、皮鞋;收拾得整齐的乌发,衬托了白净、美丽的容颜,一身尊贵气质。我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并拿给她一本《人民文学》杂志。她文文静静地说,啊《人民文学》,我常看的。她热情老练、礼貌周全地留我小坐片刻,随即就说:我带你到尚奎同志家里去。这是一天的上午,没有太阳,也没有风,是潮湿温润的初春天气。她在前边领路,穿过省委大院中一些房屋,将我引进了靠后边一栋有年头的小楼院中,楼下客厅兼书房里(后来才听人说,这栋小楼解放前是国民党江西省主席熊式辉的官邸)。一个中等身材、态度和蔼,披件黑色呢子中山服的半老头儿坐在竹制靠背椅上接待了我,他就是江西省委第一书记杨尚奎。水静在他身边轻轻地走动、轻声地交代什么,像他的女儿又像秘书似的,拿出香茗、忙着招待客人。我看出她对他十分尊敬。尚奎同志像长者对待一个晚辈那样亲切无拘束地给我聊着赣、粤边三年游击战争,他背诵着陈毅同志的赣南游击词:“……叹缺粮,三月肉不尝。夏吃杨梅冬剥笋,猎取野猪遍山忙。捉蛇二更长……”他讲了那里环境的艰苦和严酷的斗争形势,重又背诵陈毅的词:“靠人民,支援永不忘。他是重生亲父母,我是斗争好儿郎”……讲了在最艰难时期,人民是如何拿出一切包括生命来支援掩护游击队的。有名有姓的讲了好几个普通农妇的故事。这是铭刻于他这个特委书记心上永不忘怀的记忆。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尚奎同志将他近四万字的回忆录稿《艰难的岁月》(此稿由南京军区两位作家参加整理,他最后定稿)交给我。当我告退时才恍然悟出水静是杨尚奎的夫人,这是个处事得体又如此年轻的贤内助。她爱好文学,所以才悄没声儿地帮了我这个文学编辑的忙,这真是难得的。回到住所,我一口气读完了《艰难的岁月》,这无愧于出自省委书记的手笔,宏观的气势,准确、鲜明、概括、凝练的叙述与微观的生动细节描写相结合,这是当时少见的一篇革命回忆录作品。这作品还有个特点,便是写了游击队的领导人陈毅、阿丕(陈丕显)等人和众多的游击队员、人民群众,唯独没有写特委书记的杨尚奎自己。但是你会感到作品中党的力量和作用无处不在。作者开阔的襟怀和历史眼光使得作品具备一种荡涤心灵的高格调、高境界。我带回了这篇作品,立即被陈白尘执行主编发于《人民文学》1959年4月号的头题。受到文艺界人士和读者广泛好评。作品发表后还有个小小插曲。大约一个多月后,我接到一个长途电话,是水静打来的。她很客气地说,请你查查看,怎么我们的稿费只收到四十几元?我大吃一惊,这样一篇几万字的作品怎么只有稿费四十几元?肯定是算错了。一查,果然是寄稿费的人少记了个零,便将四百多元稿费当成了四十几元寄出。后来很快补寄了。我想这事在我和水静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寻访水静(2)   
  一晃眼,34年过去了。杨尚奎书记于1986年7月间病逝,我是注意了的。我仍然记得他。记得当年江西省委领导人联系群众的好作风。但是他的未亡人呢?我却一无所知了。今年春天我的家人和朋友们在传阅议论着一份文摘报上转载的几篇文章,有写毛主席、李先念和贺子珍的,均是通过作者的亲身交往来写,别开生面,非常生动传神,值得一观。文笔细腻、富有真情实感,大胜那些以耸人听闻为能事的卑俗作品。我找来一看,才知道这些作品的作者是水静。我内心实感愧惶,做着人物传记类的编辑工作,却孤陋寡闻,不知道几十年前留有印象的水静写了这样好的传记文学作品,我读了作品,为水静的文学表达能力而大感欣喜。细一思之,又觉得这些作品由水静写出来并不奇怪,她不早已是广泛阅读文学作品,跟文学结下了缘分的有心人吗? 
  读了作品,自然想重见其人。我决定再去江西,寻找水静的踪影,探望三十多年前这位旧相识。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水静住在哪儿,是北京、南昌,还是别的城市?我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情。到了南昌,甫及住下,我便查找江西省委总机,拨总机接省委办公厅,由办公厅又转省委值班室。没想到电话很快就接通水静家里。值班室的人说:你直接跟水静讲吧?事隔三十多年了,我重提组稿旧事。水静说记得有这事但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如何证实我就是34年前的那个我呢?于是我使出了“秘密武器”,讲了30多年前为稿费寄错,水静与我的那次通话,水静默然,紧接着告诉她家的门牌号码,欢迎我去…… 
  三十年沧桑,水静已鬓发染霜,成一老妇人。加上数年前丧夫之痛,给她的打击是很大的。她拿出尚奎逝世前后的两张照片给我看,她那年五十多岁,第一张照片还能依稀见出往日风采,尤其那丰润的脸颊,自信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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