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浩然从容地站起来回答说:
“报告首长,我这阵子一直在山沟沟里跑,体验生活,准备写我的作品。我没有听见什么关于首长的谣言。”
“你坐下。”一场可能的大祸,被浩然巧妙地抵挡回去了。其实,1975年下半年,关于“红都女皇”的种种传言不胫而走,老百姓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又岂有敏感的作家如浩然者不知道的?但是浩然在一瞬间设计了“上策”的回答,机灵地对付了江青。在这节骨眼儿上,浩然没被江青盛筵、美酒弄晕了头,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广大的干部、人民群众对江青之流的倒行逆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关于江青的传言,难道不是真实地表达了老百姓的爱憎吗?倘若讲了真话、实话,像江青这样歹毒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那将殃及池鱼。当然,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谄媚她,那不仅违背共产党人的良心,也违背作为一个普通中国人的良心……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托词说不知道。这一切是浩然瞬间想的。粉碎“四人帮”后,浩然向人谈起这段真实的经历说:“事后想起来,还真有点后怕呢!”
也是在江青这次搞突然袭击的会上,另一位作家的回答可就很不“得体”了!实际上,他是想“拍马”,却不幸拍到“马蹄儿”上去了,惹恼了江青。这位作家当晚就患了精神分裂症……
粉碎“四人帮”后,浩然因有江青“座上文人”这段历史,而理所当然地受到组织和同志、同行们的诘问、批评。浩然自己也渐渐地提高了认识。一段时间后,他被解脱了,重新投入生活、创作。这几年写出了不少长、短篇新作。这再一次证实了作为作家的浩然,在改正了历史给予他个人难以完全避免的失误之后,重又振作起精神,恢复了他那勤奋地为人民而写作的本色。
我常想:“日久见人心”。从“文化大革命”之初到“文化大革命”后期,浩然尽管避免不了这样那样的错误,毕竟还没有泯灭他作为人民儿子的那颗心,他和人民血肉相连。他的爱人是位出身农家的普通家庭妇女,浩然一直跟她甘苦相共;他的朋友,顶顶多的是那些普通的农民,普通的乡、县干部,再就是业余作者们。这些人给予了他无穷的鼓励、帮助。从这些小侧面,亦可见出浩然的为人、人品。
想想江青“得势”那阵子吧!真是“炙手可热”!就有那样的人给江青写信“表忠心”,当然,这样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浩然当时被江青“相中”,成为“座上文人”。但在“节骨眼”儿上,浩然有他一定的自持力。这证明浩然没有野心,他只想当一名为人民写作的作家。
写于1978年
(载《山东文学》杂志)
诗人李学鳌(1)
诗人李学鳌去世已经三年多。学鳌很早就有了工人诗人的诗名,无论在北京市或全国,解放后新出现的一群工人出身的诗人中,就其影响来说,学鳌的诗可以说独占鳌头。但我正式结识他是在1965年5月,我们随铁道兵一支部队同去越南参加援越抗美。在越北战地的几个月,我们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结下了生死不渝的友谊。学鳌去世不久,我做了个梦,梦见学鳌在黄昏时分跳进我家阳台入于室内,同我对坐无语。后来眼见他萎缩了,变成个丁点大的小人,轻快地又从我家阳台跳出去,没入黑暗。这个梦至今记忆清晰,我想着是不是学鳌的魂入梦了,来向我做最后的告别。但是关于学鳌,除了悼念他的两幅挽联,我迄今还没写下一个字。读《传记文学》1993年第2期女作家韩蔼丽《尘埃落尽》的手稿,文中写了那个恐怖的1966年8月23日,涉及了“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北京市文联,触发我又一次想到学鳌,想起许多往事。我对自己说是时候了,我要写写学鳌。
学鳌是河北省灵寿县车谷砣村人,生于1933年1月,实际属猴年出生,略长我两三个月。灵寿县紧靠太行山脉,挨着平山,离西柏坡不远,是著名的抗日根据地。在这样的环境里,听见的看见的都是一代又一代豪俊之士为民族的生存发展,“慷慨悲歌”、取义赴难的精神和英烈故事,耳濡目染,学鳌十来岁便参加了站岗、放哨、送信,就像电影《鸡毛信》里海娃干的那些活儿。学鳌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当过儿童团员的人,他这个经历,跟他的好友浩然差不多。学鳌的血管里承接了燕、赵仁人志士的热血,这就是学鳌的根底所在。这是见到学鳌之前,我不甚了解的。1956年我读到他的第一本诗集《印刷工人之歌》时,还当他仅是个普通的印刷工人呢!其实学鳌写得最好的诗是他60年代初期出版的《太行炉火》和《乡音》两本诗集,之所以有那样充沛的激情和高远的意境,与他早年成长的环境大有关系。
的确,凡是跟学鳌打过交道的人,都会感觉他是个热情似火的人。他到了部队,立即与部队的小战士们打成一片。这些小战士来自江西、安徽、福建,他爱他们就像爱自己的孩子,常替他们写家信,手把手地教他们写字、记日记。一有机会他就在营房里、阵地上为战士们朗读他即兴创作的鼓动性很强的诗,从不吝惜自己的精力。他对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十分敬重。记得我们在江西樟树镇接受军训时,来了视察工作的铁道兵政治部主任邱子明将军,团部炖了狗肉招待他。学鳌在宴席上即兴赋诗,其中最后两句是“将军百战不服老,后生万千又参军”,满座的军人们起立为他鼓掌。这样的诗人,既没有半点诗人的架子,又热情服务,自然受到了部队上上下下的欢迎。
热情是个好东西,可是有的人流于浮泛,甚至虚俘。学鳌不是这样子。他的热情是他的内在本色,是和他的朴实,待人宽厚、谦和,却严于律己这些好的品德结合一起的。“先人后己”是他一贯的准则。部队的生活是流动的,时常改换住的地方。我和他住一起时,他必定抢靠门边的床铺,而将好的或采光好的位置让给我。其他物质上的待遇依此类推,他都“先人后己”。这些虽是小节,亦可见出学鳌的为人。学鳌的朴实,就像他在物质生活上没有过高的要求那样,饮食上他爱好的也就是面条与豆腐,这就像任何一个北方老农和南方乡下人那样。豆腐我和他有同好,认为是最大众化的美食,无论怎样做都好吃。我每次去他家吃饭,必定有个主菜,就是淑英嫂子做的豆腐。学鳌有失眠的毛病,时常眼睛有点睁不开,显出睡眠不足的样子,我们戏称他为“眠尔通”。这种长期失眠症,恐怕跟用脑过度、身体疲劳有关系,形成恶性循环。部队是个年轻人聚居的热闹环境,对学鳌的睡眠很不利,但学鳌隐忍着,硬撑着,坚持住在连队,情绪一直高昂,从不向部队要求照顾。
某些方面,学鳌又是个很执著的人。他上有老人,中有爱妻,下有三个心爱的孩子,而他满腔热情地投身援越抗美战争,豪迈地做了慷慨赴义的精神准备。他在日记里写道:“如果我要牺牲,请写信告诉北京,一个中国共产党人,在越南的土地上得到了永生!假如我要牺牲,请告诉我们的作家和诗人,快到最火热的斗争中来吧,这里有写不完的英雄……”他还曾写诗热烈赞扬碧血红花的英烈精神,记得其中两句是:“红花万朵伸天外,春天更把红花爱……”多么美的境界!这也是他自我精神的写照。这同我们见过的在战争面前偷生畏死的个别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但学鳌有点受不了冤枉和委屈。我们在部队接受军训时,曾住在同一个连队,同处一室。我们在一些连队交了许多朋友,其中有个排长朋友是我的老乡,一个星期天中午,携其来部队探亲的妻前来看望我。有点“特殊”之处是他的妻是大城市的小学教师,那天大暑天,她穿了一身点点花的连衣裙,还打一把花“洋伞”,这在大城市里很普通,在基层连队环境里便格外惹人注意。加上她又是两个文化工作者的客人,这就更加引人注目了。交谈结束后,我和学鳌不免热情礼貌地送这对朋友夫妇出门。却不料后来引起一场风波。我和学鳌又是身为领导任命的八九人的文化工作队的队委。不久,我们在连队接待一个“花枝招展”的妇女的风声,便传至团队政治机关了。在一次生活会上,一位主任公然为此批评我“不检点”,“犯了自由主义作风”。这从何说起?我欲辩解已无言。学鳌平时在一点一滴小事上都严格要求自己,却怎么受得了这般委屈。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这是学鳌的特点。他一直为此恼火,我们终于向主任的上司口头申诉了。但直到7个月后要离开部队,学鳌还记着这件事。他说:“以你在战争中的表现。你曾奋不顾身扑向美机刚扔下炸弹的现场,及时记录尚未爆炸、很可能一触即发的炸弹的有关情况,这是多么不易啊!起码应该记三等功。为什么没有呢?还不是因为你接待了方(那位女老师姓方)老师。”
诗人李学鳌(2)
像学鳌这样的人,当“文化大革命”台风袭来,他将是怎样的表现呢?自然学鳌出身儿童团员、工人,是道地的苗红、根正的“红五类”,台风不易刮到他头上。但他十分珍惜革命事业的优良传统,尊敬那些为革命事业吃尽千辛万苦、有过大功的老同志和前辈作家,完全接受不了“文化大革命”发动后“怀疑一切、打倒一切”那一套“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