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站长最后连批评带劝导年轻的党史工作者:“我觉得你们党史办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没有抓好。建军几十年,英雄模范数不完,你们不去采访,却花了那么多差旅费,跑到我这里来打听这个女人的情况。”
四位被采访者、见证人,对包璞丽的评价不一样,可以说是一半对一半。读者的判断似乎趋向老将军和前机枪班长,认为他们讲的比较真实,求是。但肯定有读者站在将军夫人和敌工站长一边。还有一个人物———采访者,党史工作者,第一人称的“我”,他无疑是同情包璞丽的遭遇、命运的,但心里也有点儿游移不定。他多么盼望明亮的包璞丽就站在阳光下,但时常有云雾遮盖她。一直到最后,他还想寻根究底:“啊,包璞丽,你究竟到哪里去啦?叫我好找。快说说吧,他们讲的哪些是对的,哪些是不对的?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作者的最后叙述是:“一阵狂风袭来,沙子迷了我的眼———包璞丽的形象消失了,只看见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了脸,像是挂在树梢上的一个叹息似的灰白色的圆盘子。”
作家采取的是严谨的现实主义写法。小说是写人物的,他所塑造的五个人物(将军,将军夫人,前机枪班长,敌工站长,党史办青年)以及作品主人公包璞丽,都有其真实的个性生命及典型性。所写敌后环境,包璞丽和那个机枪班长被俘后的遭遇、命运,都富有真实的典型性。作家将女主人公,一连串的遭遇,及最后不清不白的悲剧命运,都留给人们去思考。作品的深刻性在于作者几乎是将情感尽量隐忍在自己心底深处,相当客观冷静地来面对历史和现实生活中深层的矛盾,以及人们的看法、歧见最终铸成的人的遭遇、命运的悲剧,包括过去参加抗战的热血青年包璞丽谜样的结局,今天也并非能完全避免的对好人的错误处置。这些都值得人们去研究、思考、探索。我觉得特别值得提出的是那像细菌一样常常侵害人们心灵,束缚人们正确行动的“左”的简单化(像将军夫人和敌工站长那样思维和行事的人,可能在我们生活中并不罕见),使人们在历史、现实面前,在事关人的命运这样重要的问题面前裹步不前,不能像真正共产党人那样,坚持实事求是。
硬汉子作家苏策(3)
我是随后读了作者寄给我的散文集中一篇散文《难忘余琼》,才知道小说《寻找包璞丽》女主角真有其人,就是作者在战争初期的恋人余琼。他的怀念文章更带感情,而他写这篇小说,也是希望“为她这个清白的冤魂作诠释”。但如前所说,作者采用的是严谨现实主义写法。即小说只通过作品的艺术形象提出问题,留给读者去思索、研究,而无须做出结论。而结论有时也无法做出来;这也并非一篇小说所要完成的任务。
《千言万语》这篇以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为背景的小说,堪称近年全国发表的中篇中的杰作。作家独辟蹊径,写了一个在一次艰难的山地作战中取得胜利后的年轻连长遇见的,他本人和有关干部、连队战士,“千言万语”,“说不清楚的”尴尬遭遇。这位连长徐勇的形象,被作家塑造得格外真切感人。
夺取敌人一个山顶高地的正面战斗开展前,徐勇的亲密战友、副连长方天荣奉上级命令,带领一支小部队穿插到敌人后边侧翼去。那条路,徐勇和方副连长曾去附近考察过,因地形艰险、复杂,难以通过,徐勇建议取消此次穿插。虽得到团长支持,却被上级否决。及至夺取高地战斗取得胜利,副连长方天荣率领的小部队却没有返回,甚至没有消息。不久敌方却广播了方副连长“投降”的“自白书”,讲得有鼻有眼儿,像真有那回事儿似的。由此上级有看法,波及到连队、徐勇,甚至团部。部队议论纷纷。徐勇当然不信自己的战友,久经战阵,那样一个实在的,积极参加战斗的人,会投降敌人。但是,敌人广播引起的风波,事态还在发展。指导员告诉徐连长,说团部说,不再派人来整理此次战斗胜利的材料;指导员劝他,“你可再不能替他说话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已经有人送来材料,说他平时思想就有问题,牢骚很多———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上边对这件事很恼火。你听说了吗,已经有人在嘀咕,说你平时和他关系好———咱们小心别叫牵连上。”而友邻部队战士也跑来取笑连队,“你们连出了叛徒!”闹得本连战士和他们争吵起来。徐勇连长觉得要对连队的荣誉负责,要将方天荣事情的真相弄清楚,只有自己立刻去那现场。他去团部找团领导请示。团长原很欣赏方副连长能干,作战勇敢,他不相信他会出那事,但现在有点儿顶不住了。敌人的广播讲得太具体,方副连长爱人有病,她给他寄了件蓝色风衣,甚至连队情况,他们怎么能了解?关于方副连长牢骚多,几次申请转业回家,徐连长代他解释,那是因妻子残疾,需有人照顾。他也承认方副连长在这方面是有些问题。团长就讲,“按理说,投敌,他是不会的。可是,思想不开展,包袱重,遇到被俘情况,政治上就很难顶得住了。当然咱们讲实事求是,还不能光听敌人的。” 徐勇则说,“我总觉得,他投敌很蹊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仍请求批准他带几个人,顺着那条路去看看。但团长犹豫了半会,终于告诉徐勇:“小伙子,你知道吗?上边打了招呼,不准你出去。”徐勇觉得像一盆冷水从头上泼下来,连打仗抢山头,也没有这般累。可是他仍坚持要去。最后团长透露了自己心里的话:“你以为你们连出了个叛徒,只有你们难过是吧?已经有人在议论着调换我和政委的工作了,你听说了吗?”与连里来的几个战士正在谈话的团政委就更严厉了,政委轻声对徐勇说,“现在你不能去那儿了。”徐勇说,“我知道,政委,上边有人怀疑到我身上了,可是我不去把他的问题弄清楚,对全连同志都没法子交代。”政委说,“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方天荣平时和你的关系最好,是吧?”政委又轻声对着他耳朵说,“查他的问题,你还是回避一下好。就是为了避免闲话,也该注意点嘛。”团长却走上前去,对着政委耳朵轻声说:“我已经仔细想过了,派别人去真的不如他去合适。情况是非要马上弄清楚不可,不然,咱们两个都被动。我看你就允许他去吧。”政委反过身来对着团长耳朵说,“怎么是我不叫他去?你还不知道吗?”团长微笑一下,“说要审查一下徐勇的,只是一位首长的意见,不是决定嘛!”政委:“刚才师部打电话来,敌人又广播了,说方天荣讲,他一直反对打仗,他们连长和他是一个观点———”这时蹲在地上的徐勇猛跳起来挥着双手:“这全是造谣,全是造谣!原来我还相信小方投敌有点像真的,可这么一说,就是骗人的了。假的,假的,全是假的!方天荣牢骚多,可从来没反对过我们的边疆保卫战。我更没有这种思想。笑话!我还不明白我自己吗?小牛,张海林,我们快走吧,不能再耽搁了。”他没有向团长、政委敬礼,飞快地跑了。
政委急了,“团长,你看,这有点不大合适吧!上边追问下来,怎么说?那里已经有消息,说要撤他的职,送到后方审查。咱们团可不能再出什么事故了!”
“这不公平嘛!”团长厉声说,“方天荣出了问题,可是徐勇是打了胜仗的呀!咱们天天讲实事求是,讲到哪里去啦?敌人的广播是咱们能听的吗?”
政委:“敌人的广播,当然是敌人的广播。可是他广播了,你说上边听了应当怎么办?为了防止事态扩大,他们有什么别的办法?把他审查清楚了,大家不就放心了吗?这也是实事求是嘛。”
硬汉子作家苏策(4)
团长拿出纸烟,不知道为什么,打火机“咔嚓咔嚓”地响,一直没有打出火来,他像是生气地看着打火机说:“他妈的。你们以后怎么处理他,我不管。他这次行动,有什么问题,我完全负责。”
我对小说的引录是长了点,但觉得因战争中敌人搞的以假乱真的广播,而引发部队上上下下,围绕对连队两个干部(打了胜仗的连长和已经牺牲,被敌诬陷为“投降”的副连长)的评价、处置,而生出的种种心态、事态上的风波,及各种人物不同的表现、语言,作家的描写实在太精彩了。
当然,后面还有些波折。徐勇从团部回到连队,带着小牛他们出发去方副连长下落不明的森林之前,他看见指导员带着小通信员在收拾副连长方天荣的行李。指导员说:“政委来电话,叫把他的东西送到团部去。”徐勇:“捆行李干什么?要审查的是他的日记、信件和笔记本,把那些送去就行了。”指导员:“我也是这么想,行李应该交给他的家属,可是政委说不行,都叫送到团部去。”徐勇:“难道他们要审查被子、褥子、洗脸盆?”指导员嘟着嘴:“政委说,这事不用你们操心,先把全部东西送来,团部会处理好的。”当他们出发了,指导员在后边叫着:“徐勇呀徐勇,我看你准是疯了,叫谁去不比你自己去好?你还嫌牵连得不够吗?”徐勇没回答,跑出门去,又探头进来说:“指导员,我的东西都在这屋里,如果有人要审查,就告诉他,除了这些,我还欠公家两百元的账,这笔钱,我就是死了也是要还清的。还有,我刚才交了封信给事务长,可能还没寄走,你们可以要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