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此稿我送给先生读后,他认为应该发表。其实这篇以建国初期川黔公路行车之艰险为背景,写了地域氛围;而那个责任心强,敢于战胜困难的小司助(司机助理)形象,也挺生动。小说耐咀嚼,在当年,是不错的短篇。
林斤澜作为一个有实力又经常深入生活,用心了解风土民情的作家(据我所知,林斤澜在1959年反右倾机会主义后,北京市文联即将他下放门头沟深山区,还是“带户口”下放的第一例,可谓彻底),他本来是个南方人,来北方有年后,已经相当熟悉北方的语言、风习。林斤澜抗战胜利后曾去台湾后又返回大陆。尽管他是进步人士,在台湾还坐过国民党的牢。然而在政治运动频繁的年头,可以想见,他成了长期受怀疑、不被信任的人。下放落户,实际是“另类”对待。但对于以写作为事业的林斤澜,他并不在意农村环境的艰苦,倒是为他创造了了解深山里百姓生活的好机会。斤澜“历史嫌疑”之得到解决,据他在他的随笔集一篇文章中讲“整整五十年也是半个世纪之后,挂在档案上的疑案才全案平反,一风吹”。从他1957年在《人民文学》较密集发表短篇小说起始,虽说有后来的反右、下放等等,但我们一直将他看成经常联系、组织小说稿件的重点对象。而林斤澜也确实为这本杂志奉献了好些好作品,以支撑这杂志拿出佳作来奉献读者。尤其在反右扩大化后,稿源匮乏,好作品难得的时刻,我和《人民文学》小说组的编辑们,对斤澜这点,常是心存感激的。
讲究小说艺术的短篇名家林斤澜(2)
记得1960年,我还在评论组工作(我是1957年下半年调评论组的,1961年初回到小说组),第12期刊物出来后,小说组我原来的同事许以告诉我,这期林斤澜有篇小说《新生》你可以看看,好久没看见山区生活写得这样好,这样动人的作品了。我晚上回家一读,的确如许以所说,这是一篇不可多得的短篇佳作,它的艺术生命将是长久的(按:本人近阅1999年出版的《人民文学》《五十年精品文丛》,发现《新生》已收入该书短篇小说卷中)。读时就放不下:北方深山区农村的气氛,杏树林、石头房子;成立公社时,社里不计成本,翻山越岭栽下无数“杆子”,拉到村里来,挂到老杏树上有线广播线海碗大的喇叭;初产妇因难产而接近昏迷,大夫呢,隔着九岭十八弯,又还有一条大河,又值雨夜,怎么能赶过来?乡村习俗,一些老妇招呼几个小伙子,抬着木头来了,说是“做一个使不着的冲冲喜……”爬到杏树上冲着广播喇叭狠嚷的生产队长情急……一下子将我带入了这个特殊山村之夜。那么怎样来救助临产的产妇呢?怎样来解决这个难题呢?于是心中悬念丛生。然而悬念很快解开,“谁知到了后半夜,一声喊叫,一支火把,那二十来岁的姑娘大夫,戴着眼镜,背着药箱,”来了,“天知道,不够一顿饭功夫,姑娘大夫竟能使钳子,把小人儿巧巧的钳了出来,母子平安。”读者读到这里似乎松了口气,按一般小说“常规”,小说到了这里,好像没戏了。然而好戏恰巧在后头呢!这就是作者构思和结构的不落俗套,有张力,出奇制胜。小说的重头戏是放在这个初出茅庐姑娘医生半夜赶路来接生的经历。语言简练,情节紧凑,字斟句酌,可以说是惜墨如金,又能做到生动传神。人物、情景如画,几个自动帮助姑娘医生赶路的出场人物虽没有名字,但都有特性,有印象;而他们的动作或语言,处处表现了山里人纯朴、助人为乐的中国传统古风,深深地感动了、鼓励了这位初次独立出诊的“姑娘医生”,使她有了工作的勇气。当然也还有新生事物,这就是新安装的广播喇叭初步改变了农村信息不灵通的状况。读毕小说,读者也受感动。人们这才领悟,这篇小说,作者在运思、结构、语言与描写技巧上花费了相当大的功夫,成就了这篇生活内容厚重感人,而小说艺术也有创新的作品。其后,约在1962年,林斤澜还有也是以山区人情、风习为描画对象的一篇不错的短篇《山里红》交给《人民文学》发表。
然而正当这位已是中年作家的创作势头走向兴旺之时,“文化大革命”浩劫降临,林斤澜与北京绝大部分新老作家那样,被迫搁笔。
1973年我从文化部咸宁五七干校回京,分配在体委《体育报》工作,直至1975年,家住崇文区龙潭湖附近的四块玉。这期间大约是听李学鳌或浩然讲,林斤澜住在幸福大街一处普通居民楼里,那个门牌号码是11号。一天下午,我去看林斤澜。他说,“文化大革命”之后北京市管文化的人自然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宜搞创作了,先是批斗,后来就闲待着。现在给了我个工作,在崇文门电影院卖票,叫作“养起来”。啊,一个优秀的作家,居然要他去电影院卖票,这真是闻所未闻。我心想,这又是一种荒唐,足证江青下边对知识分子奉行文化专制主义极“左”路线的人,是怎样蔑视文化,作贱文化人的!但我坚信这样的倒行逆施决然长不了!那时四人帮还没倒台,这些话不便公开说出。我只是对林斤澜讲,你把身体搞好,写作是你的专长,总还有发挥的一天,不会总是这个样子的。我相信斤澜心里想的和我是一样的,希望祸国殃民的人早点垮台,那年月人同此心。
1977年后,彻底落实政策,还了作家林斤澜的本来面目。他是1937年就参加共产党地下工作的老同志了,只不过他是含而不露,这正适宜地下工作的需要。而他从事的还是以教书和文化工作为主,怎么说他也是个文人而非做官之材。复出的他主要还是重操他的创作旧业。
改革开放新时期,已是老作家的林斤澜,仍是《人民文学》这个杂志经常供稿人。从1978年至1981年数年,我参与经手的斤澜在刊物上发表的小说计有《竹》、《记录》、《火葬场的哥们》、《辘轳井》等多篇,题材、构思、写法各具特色,展现作者不同的小说写作路数。然而最出色的当推1980年11期发表的《火葬场的哥们》和1981年第9期的《辘轳井》两篇。
《火葬场的哥们》是一篇“黑色幽默”绝妙好小说。作者开篇几句话,就引起读者共鸣或兴味:“十年浩劫的后半截,我们这里流传一个故事。那年头稀奇,剧场里只演八个样板戏,小道消息却不翼而飞。会场上只说车轱辘般样板话,‘口头文学’不胫而走”。紧接着讲了个好像很平常的“助人为乐”故事,其实不尽然也。出场者是一女一男。初秋的傍晚,一个下班的女干部骑着自行车行至刚刚拆迁了房屋的一片废墟,不幸车子不灵了。她正自着急,“这时偷眼看见半截墙边,也有两个车轱辘,还有一双翻皮高腰好大好沉铁甲车似的鞋,顺着这鞋往上看,是条劳动布工裤,怕有一丈二……女干部一激灵,索性抬起头来,只见半截墙边站着个半截塔似的青年,工人打扮,黑皮肤,瘦骨暴筋,两眼乌眼鸡似的盯着自己,不露一丝笑容。女干部暗暗叫一声好,要是轧马路,是个好保镖的,要是划船、赶车、草地上打滚,是个好‘炊拨儿’,又暗暗叫声苦,此时此地,却和撞着了黑旋风一般。这女干部是见过世面的,临危不乱。一手按住车座,一手把住车把,不回身,光回头,也望定‘黑旋风’,一、二、三、四、五,数到五字,嫣然一笑。什么叫嫣然?笑得巧也。怎么个巧法?好比一个花骨朵,一瓣一瓣地开开来。”“果然开得好,黑小子点了点头,走过来一只手抓住车把转了半圈,跟玩儿一样。立即蹲下来,竖起大拇哥把指甲盖当作改锥,拧紧挡泥板上的螺丝。又两只手抓住挡泥板,可可地使劲往外扳,两只瘦骨乌黑的手,颤颤地鼓着青筋。女干部看着倒冒了汗,抽出条白地血点子的手绢擦脸。黑小子站起来,把车玩具一样塞给女干部,说:‘行了。’‘谢谢。’‘不谢。’‘得谢。’‘得谢给点儿什么作个纪念吧。’……黑小子指着她捏在手心里白地血点子手绢说:‘只要这条手绢儿。’女干部定定神,抬头望着这黑高黑高的小伙子,使出带笑不笑,爱理不理的神色,轻轻问道:‘你是哪个厂的?’黑小子回答了什么什么厂,还报了名叫某某某。女干部把厂名人名暗暗重复一遍,倏地一抬手,同时扔出一个字‘给。’立刻偏腿上车,却又慢慢蹬着,过了这一片废墟见弯就拐,一拐就使劲快蹬,上了大道,插进车队,心里狠狠叫道:‘流氓,坏蛋,阿飞!’给完三顶帽子,不觉又好笑,咬着嘴唇骂了声:‘贼———’女干部晚上躺在床上还撂不开这件事,觉出这个黑小子面熟,这个名字也不耳生。她是个人事干部,成天和人和人名打交道,哪能都记得清。可是那条手绢儿,手绢儿,叫女干部牙痒痒的梗在心头。半夜做了个梦,梦见在公园草地上,有人抱着她打滚,张嘴喊叫却喊不出声来,原来嘴里塞着手绢儿,滚得一身汗,只好软瘫着,倒认出来那个人就是黑小子……第二天女干部打电话给那个什么什么厂的人事科,问有没有某某某这个人。‘有。’‘哪个车间的?’‘死了。’‘什么什么……什么时候死的?’‘三天了。’对方还告以尸首还在火葬场搁着。“……一整天女干部都像有条虫在她身上乱爬。到了下午这条虫在她心尖上咬了一口,女干部骑上车直奔火葬场。